半熟
1
类似的晴天多少像一个骗局。比如吴桐这样看到天气好就出来遛达遛达的时候不在少数,可突然间下起的雨真是象恶作剧成功的小鬼一样。
又不是春天,天气变得这么快。吴桐在心里想。她用手捋了捋湿了的头发,抬头看天,雨不是很大,但天幕倒是漆黑一片,好像要酝酿一场盛大的暴雨一样,街上的人纷纷躲到店铺的屋檐下避雨,或者捂着头仓皇飞奔而过。
大概氤氲的水汽和沉郁的天空会让人心情不快,比如吴桐现在的情况,心里很烦闷,湿漉漉的天空压在她的心脏上,焦灼,不安,吴桐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她只是看着雨幕中徐徐行走的少年。
在众多或慌乱,或焦急的人群中那样突出的一个人。
他从容地漫步,走在朦胧的雨雾中,本身就像一个幻影。
也许这真是一个幻影,吴桐想。
2
晚餐过后,吴桐端着碗碟进了厨房。听着自来水在杯盘上激起的声响,心情慢慢变得轻松了起来。她不讨厌做家务,在她看来,体力劳动是舒解精神压力的良方。人生如果能像洗盘子一样简单该多好,不管沾染了怎样的污秽,只要蘸上洗洁精,在水里冲刷一番,便又光亮如新。只可惜岁月的污垢是任何洗涤剂都无法清除的,而人又是最容易变脏东西。
眼前洗洁精的泡沫幻化作雪白般的云朵,吴桐回想起来,初见齐夏的那天,天空中漂浮的便是这样的云彩。
那年的春末,中学校园的紫藤架下,吴桐躺在长椅上,闭目享受着中午悠闲的时光。微风吹过,紫色的小花纷纷跌落,吴桐睁开眼睛,凝视头顶的串串藤花,刺目的阳光从藤蔓间洒落,破碎的笼在身上。她舒展着四肢,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偏过头去,忽然发现对面的草地上坐着一个男孩,正专注地画着什么,男孩低着脑袋,一头棕色的头丝在风中轻扬。还没等吴桐坐起来,男孩抬起了脸,两人的视线相遇了。不知道是因为那天的天特别蓝、草特别绿,还是云特别白,总之那一幕在吴桐的视网膜上烙下了鲜明的影象,她有生以来头一次知道,这世上竟然存在这样的眼睛,如此漆黑又如此明亮。
预备铃促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男孩愣了一下,收拾画板跑开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校舍深处,吴桐才匆匆起身,朝教室跑去。等气喘吁吁的她冲进座位,已经过了上课时间,所幸老师还没来,同桌连钦忿忿地说:“咦?你也会迟到。不公平,我每次迟到都被活捉,骂个半死。你迟到,老师居然不在?!”
吴桐冲着门口一努嘴,坐直了身子,连钦立刻噤了声,班主任进来了,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刚才那个男孩。
吴桐的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别看他年纪不大,却早早掉光了头发,光滑的头顶“寸草不生”,被学生们暗地里叫作“today”,谐音秃头。
秃头把男孩拉到讲台前,向大家介绍今天转来的新同学,吴桐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男孩漂亮的面容、漆黑的眼睛占据了。
“连钦,你移到后面去,齐夏,你和吴桐坐。”秃头指指吴桐的方向。
连钦很不甘心地收拾书包换到了后面两排,吴桐没功夫理会连钦的嘟囔,望着新来的男孩吴桐露出友好的微笑。新来的男孩未有明显的表情,只微微垂下眼很有礼貌地点点头。
望着齐夏柔软的发丝,吴桐想,如果能作他的朋友,应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多年以后,吴桐想,也许有些事在迎上那双明媚的眼时就早已注定,比如那一瞬间心里泛上的笑意。
3
在自己坐了不知多少年的公车上看到今天第一次认识的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体验,此时正坐在公车上的吴桐如是想。
如果家是在同一方向,那么那么多年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也真是十分巧合的。
你我终年不遇,吴桐想起以前看过的小说中的一句话,然后又因为这句话飘起的粉红色泡泡而笑起来,这哪跟哪啊!
那个男孩站在车门边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午后夕阳的光斜斜地射进来,在他的脸庞上,划上绚丽的色彩。
线条清浅的就像是少女漫画,流畅的夕阳映衬下少年清秀的脸,微微皱起的眉,和唇边略有略无的曲线,静谧而美好。
吴桐不禁看呆了,而后,想起自己的举动又红了脸,低下头抓紧了校服曲子的裙摆。
窗外的风微微吹拂她的长发,
她想,如果男孩能够露出笑脸,那该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4
站在玄关脱鞋时,吴桐想起齐夏脸庞柔和的轮廓,突然微微敛了一下嘴角。
“小桐?”声音从厨房里面传出来。
“阿,我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吗?”
“……没有。”门口没有他的鞋子。
吴桐换下衣服,走出房间。吴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今天又是炖汤。
不用想也知道,今晚的饭菜还是以老爸喜欢的为主。虽然老爸经常不回来吃饭,但老妈还是要这么煮。她经常笑着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吴桐总是觉得好笑:那厨师的女人岂不是要特级厨师才行?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这是妈妈的习惯,她一个人时总把电视开着,好让房间显得不那么冷清。一边随意地拿起遥控换台,一边抬起身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吴桐等着开饭。
看完每日必看的新闻,老爸依然没有回来,吴妈妈时不时看看时钟,并不说话,只默默看电视,电视上正在作广告,一家人团圆的餐桌热热闹闹。
一道道的饭菜摆在桌面上,香得馋人。吴桐摸摸肚子,饥饿感沿着小腹上升,她抬头看时钟,竟然已经七点半了。眼看着饭菜就要凉透,吴妈妈才皱眉说:“小桐,你先吃吧。”
吴桐也不拒绝,盛了碗饭,开始大快朵颐。期间,还不时看向妈妈。“妈,你也吃饭吧。他肯定很晚才回来。”
吴妈妈苦笑。“我等他。”
可是这个等,却等得指针转了九十度。
“妈,你还是快点吃吧。”准备上床睡觉的吴桐看着沙发上已经有些倦意的母亲。“他今晚应该不回来了。”
吴妈妈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电视,眼角有些湿润,叹了口气,才应了声好。
关上房门,吴桐有些疲倦的坐下,突然,外面传出吵闹声。
吴桐急忙站起来,打开房门,大厅里,老爸正在跟老妈吵架,身上的西装还穿着,看来刚回来没多久。
“居然让那个狐狸精到我们家门口等你!你别太过分了!”
“你少管我闲事!要不是小桐,我早跟你离了!”
“吴华!”
“滚开!”吴华推开吴妈妈,冲进房间,拿了东西,准备又出去,吴妈妈稳了稳身子,走上去欲拦住他。
“李玉!你要是想明天看到离婚证书就给我再挡下去!”单薄的身子怯怯的往后缩了缩。一只手却按上她背部,虽然小,却很温暖。
“妈,吃饭去吧。”吴桐拍拍她,又看了眼父亲,脸上带笑:“老爸,先留下这个月的生活费嘛!”
吴华看了她一眼,拍了下她的脑袋,却没生气:“臭丫头。”说着,从兜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她:“省着点花!”说完,看了李玉一眼,仿佛看见什么憎恶的东西一样,脸立刻拉了下来,转身就出门。
大门一关,李玉抱着女儿的脖子,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衣领流进女孩的脖子里,冰凉而咸涩,吴桐伸出手,搂住自己的妈妈,眼里含着泪,却最终也没有留下来。
吴桐始终站着,腰板挺得直直的,用一只手轻轻拍着眼前人的背脊,无声的安慰着自己的母亲。
5
就算吴桐这样的人,也在见到齐夏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这男孩不简单,势必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
要成为风云人物,很简单,脑袋加脸蛋。齐夏占全了,甚至还多了一层镶金的外套:他双亲的钱多得可以砸死人——绝对不是用硬币来砸,大额的纸币,大额的纸币,以前我这么说被人抓住把柄了,这次一定要说清楚。
脑袋,只需要用曾经的奥数的银牌就可以证明。脸蛋么,他妈是国际顶尖模特,他像他妈,你说呢?现在这年代流行秀气美,齐夏这种有点阴柔的脸皮,更是让他直升到了校园王子的顶峰。
不过,可惜啊,可惜……
齐夏虽然三样法宝皆全,还是有两样暂时无法改变的缺点:他身高才一米七,性格很冷漠。
身高不够可以用鞋垫,性格不好就伤脑筋了。比如现在的吴桐就深有感触,即使见第一面时齐夏极有礼貌,但是“日久见人心”,时间一长吴桐就感觉自己边上哪是坐了一人啊,简直就一冰块,就算你瞪圆了眼,他也一言不发,只一双明亮的眼冰得骇人。所以,实在该反省反省自己以貌取人的毛病,吴桐想。
当英语老师让大家课堂讨论的时候,吴桐干笑着将课本挪到两人中间:“我们一起讨论吧?”单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课本的齐夏头微侧,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去:“你说吧。”
热脸蛋碰到冷屁股。吴桐可没那么好的修养保持笑容,立刻把书抽了回来,也单手撑起下巴,头却拧到相反的方向:“我已经说了。”刚才那句话就是。
齐夏没出声。
热热闹闹的课堂只有他们这边静得可怕,眼尖的英语老师立刻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沾满了粉笔灰的手按在吴桐的桌前,留下可怕的五指印:“你怎么不和你同桌讨论?”
吴桐欲哭无泪:老师,你第一次认识齐夏啊?我可不是。
可英语老师却不给她情面:“他不懂的话可以不说,你就不会自己说阿!”
喂,这明显偏心了好不好?我自己说?我自己说叫讨论吗?我还不如对着墙壁说呢!心中的不满,让她嘴巴动了动,却不小心泄漏了最后一句。
英语老师本来就大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立刻瞪成月亮大小:“对着墙壁?你把人家当做什么了?嗯?”
对着墙壁都比对着那么一块冰块好。吴桐在心里嘟哝着不清不愿地又把书本拖到两人中央,勉强扯出笑容:“我们讨论吧?”
齐夏看了眼老师,又看了眼她,还是没出声,不过视线却转移到了她的书本上。
这就是他打算合作的意思了吧?吴桐憋着一肚子气,开始叽哩呱啦的说了一堆英语,英语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才飘然离开。
这就是为什么班主任让齐夏跟吴桐一起坐的原因。
虽然成绩不错,但是第一次见面就不爱说话,料想上课的配合度也必定不高,这让秃头头疼不已,只能让他坐在后面。班上的位置是按成绩排的,坐在后排的都是班上成绩最不好的,惟有吴桐是自己申请调离前座,为了不让齐夏被那群基层群众给“带坏”了,只能安插在保安员吴桐身边。
吴桐其实也不是软茄子。看似无所谓的表情下却隐藏着比谁还要倔强的脾气,这点是很少人能看得出来的。所以,秃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安排了两个闷声响的地雷坐在一起。
闷声雷爆炸是很厉害的,更何况还是两个。
下课之后,吴桐立刻将书放回抽屉里,把头拧到另一边,开始翻看自己的课外书。英语老师却在这个时候找上他:“吴桐,过来,帮我发一下试卷。”
发试卷不是课代表的事情嘛?吴桐无辜的回看老师。
“课代表不在。”不让她拒绝,试卷就堆放在了她桌面。吴桐哭笑不得,只能抱起试卷,一个个发放。
这次练习试题偏难,每个人的表情会沮丧万分是正常的,惟独后排的那些人兴高采烈。不懂的人,就算试题再怎么难,还是能蒙到一定分数,而且这些分数亘古不变。尤其是当他们瞟到全班第一的人比自己高不到哪里去后,更是拍案大笑,气得那些熬夜学习的同学们脸都青了。
吴桐发到自己的试卷,眼睛瞪圆了一下,悄悄地藏进了抽屉里,又继续发放,直到……发到某人的试卷。
“齐夏,你的。”啪一声,试卷扔到了他的台面。吴桐习惯性的瞄了眼他的分数,眼睛又瞪圆了一下。
此刻,齐夏正用书挡住脸,背靠着后面的桌子,腿搭到桌子上,很嚣张的假寐中。似乎没听到吴桐的声音,依旧不动。
你以为你是发条青蛙吗?踢一踢,动一动?恼火的瞪了他一眼,正准备绕道而行,脚下却不知道绊到了什么,身子一晃,惨叫一声往前摔去!
后排立刻响起惊叫声,正在假寐的齐夏正想拿开书看看是什么回事,肚子上立刻传来重物压坠所造成的疼痛!
他忍不住挺起身,书本滑落到地上,终于让他看清压在身上的人。“你干什么!”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恼怒的意味,顿时班里鸦雀无声。
齐夏生气了,冰块一样的齐夏居然也爆了。
这些惊讶,远远盖过了对摔倒的人的同情。
吴桐吃痛的撑起自己的身子,刚才这一摔,竟然不小心割到了桌子旁突起的钉子,现在手臂那里火辣辣的,可能已经割伤了,但是长袖的衣服让她看不到伤势,正要卷起袖子,身子却被人甩了出去,一个站不稳,竟然又摔坐在地上。
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怒火:“你干什么!”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齐夏显然今天心情很不好,说话比平时更冲,“压在我身上,还赖着不肯起!你是不是女的啊?”
赖着不肯起?!吴桐一怒之下连手上的伤势都忘了查看,一脚踢开齐夏凳子旁边的篮球:“要不是你这个混蛋乱放篮球,我会摔倒你身上?别以为所有人都想着投怀送抱,老娘不
是花痴!”
全班更加惊讶。吴桐在班上算是中规中矩的那种普通人,没见过她出什么风头,现在这副激烈的模样更是从未见过。
当火星飞到火药上,本来就蓄势待发的火气蹭得一下被点爆,“你自己不看路还要赖我?”
“少来碰我!你拽什么拽!”甩开他的手,然后齐夏却愣了,他看到了她殷红的袖子,急忙松开她。
一旁的女同学有些颤抖的揭开吴桐的袖子,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道深深的血口,拉开了至少有十多厘米长。冉冉的鲜血不断涌出,好像要耗尽这个少女身上所有的生命值。
齐夏看到她的伤口,也傻了眼。
吴桐却没看,其实是不敢看。把头扭到一边,任由同学把自己架到了医院。
亏自己还以为他是个好人,瞎了眼了,吴桐在去医院的路上想到。
6
下午,英语老师临时决定测验,这不亚于晴天霹雳,对于手上缠着绷带并且昨天晚上极晚睡的吴桐尤其如此。
周围都是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吴桐越发觉得昏昏欲睡。
吴桐坐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昨晚陪着妈妈到很晚,虽然如此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吴桐却仍然深深感受到母亲心里的绝望无奈,和自己的无力。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挽救这个家。然而得来的是什么?不知悔改甚至变本加厉的父亲还有更加痛苦的母亲。伤痕累累的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得来父亲一句:你是我的孩子,难道就不能明白你爸的苦处吗?
是啊,这就是你的苦处。与其跟黄脸婆在一起,不如另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反正家里已经有了个能继承他名字的孩子,就算再怎么胡来,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从那个所谓的父亲身上,拿到她应属的利益。就是金钱。
可是,老妈,我们还有必要这么忍耐下去吗?
无处可吐的怨恨,炙烧着少女的心。
“喂。”寂静的空间被外来的声音侵入。
眉头紧皱,吴桐回头看向那人。
齐夏。
手臂隐隐作痛,血液竟然沸腾起来,“干嘛?”
看到她一脸冷漠的表情,齐夏垂下眼帘,半天,才吐了一句:“上午,……抱歉。”那道伤口,看起来就觉得很痛。因为医药费是公费报销,所以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她说这句话。自己做的事情就要承担起责任,即使冷漠这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吴桐看着他,这才发觉这家伙一个男孩子其实身材比自己还要纤细些。可上午的伤却不是一般的痛啊!嘿,他还算是个家伙,至少知道来道歉。
“算了,不和你计较。”吴桐摆摆手,一副你看我多大方的嘴脸。
齐夏微微对她翻了个白眼。
在睡意袭来时,吴桐敛了嘴角笑起来。
7
上午第一节课就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抱着一大堆试卷走进来,她显然心情很不好。脸色阴沉得就像被人用锅灰抹了一层似的。学生们胆战心惊的盯着他,生怕踩到这个喷火龙的喷火点。
“这次你们考得……很,不,好。”一字一顿,恐怕连牙齿的齿痕都要磨平了。“我,很失望,没想到,连平常优秀的同学都能考成这样。而且很糟糕,很糟糕。”无数个“很”字,是为了突出他的怨气。
“这次班上只有十多个同学及格,不到平常的一半。”班里四十多人,有大半是努力学习的好学生。试卷用力的摔在桌面上,英语老师瞪向后排:“吴桐!你怎么回事!居然给我考个二十多分!全班倒数第一!”
这次班里只是沸腾一下,又立刻归为彻底的宁静。就像大火猛的烧起来,又被浇熄了一样。迅速得叫人毛骨悚然。
吴桐是班里的优秀学生。虽然平时对人有些不理不睬,波澜不惊,然而各科成绩却都是有目共睹的好。在他们这个普通班,她是少数能排在年级前五十名的强人。
虽然惊异,但是……眼看这人一脸沉寂,谁还敢说些什么?就怕多说一句话……
听到这些话,吴桐脸不红心不跳:“我那天晚上太晚睡,所以考试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从她有记忆起,从没考过那么低的分数,这次的二十多分可真填补了自己的青春空白。
她的辩解让英语老师稍稍平静了下来,“你为什么熬夜?”英语老师居然很有耐心的去问原因。
吴桐涨红了脸,却是半天没有答话。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情绪包围着吴桐。就像有一层纸包着一团满满的火药。只要一点点火星,都能让这个向来很平淡的少女爆炸。这个问题,很明显是禁忌。
后排的同学慌了,急忙打圆场:“老师,吴桐她除了看书,还会做什么啊!”“就是,就是!老师不用这么不信任她拉!”越辩解,就证明里面越有问题。老师的雷达是很准的,这下更不肯放过她:“说,你干嘛那么晚睡?”
关你屁事!难道我还要跟你报告说是我爸妈吵架吗?!吴桐怒火上升,很是辛苦的压抑住即将出口的粗言,咬牙切齿的回道:“看书!”
老师的八字眉显示了不信任,正要继续询问,却听“啪”一声,书本拍桌子的声音:“老师,还上不上课?”
所有人都以为是吴桐,没想到,却是齐夏。
就连吴桐都愣了一下。
“除了看书还能有什么?”齐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英语老师瞪着他看了几秒,转移了话题:“没时间跟你们废话,快点打开试卷,今天评讲!”
本来就不活泼的课堂,这天更是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吴桐下课后,立刻冲出了教室。面面相觑的同学们,谁都不敢追上去。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吧。他们把她的特殊状态用这么简单的原因来解释。
齐夏坐在位子上,看到她桌上成摞的书,其中一本,竟然是婚姻法。
8
上班族皱眉忍受着学生嘈杂的喧哗,学生则对行动迟缓的那群西装老头子深感不耐。由于双方都瞧彼此不顺眼,使得人满为患的车厢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人人互不相让,用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挤开周遭的人好保住自己的地盘。
占据门口附近一角的吴桐跟车内其他乘客一样,在拥塞的人潮中东摇西晃,后面的人挤了上来,吴桐感觉后背上靠着一个人,电车塞得满满的,紧贴在一起的身体要再分开可不容易。吴桐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柔和的轮廓,明亮的眼睛,以及带一点冰冷的眼神,吴桐想起今天他课上的帮腔,感觉自己的双颊莫名地发烫起来,她无言地低下了头。
后背几乎靠着他站在一起,却不敢看他的眼睛。随着电车摆动的吴桐紧闭着眼帘,以免自己意识到对方喷在发梢上的气息。
“——!”
电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注意力散漫的吴桐顿时重心不稳,她急忙把手伸出去却没有抓住扶手,不经思考地跨出的脚也被别人的脚挡住。眼看着就要跌倒了。
“——好痛!”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拉了回来,吴桐发出小小的呻吟声。一刹那的空白之后,眼前展现的竟是齐夏的校服衣摆。是他抱住了自己。
电车发出令人不快的紧急煞车声,这是车班频繁的下班时间常有的事。一定是跟前面的电车太过接近,于是遵照号志指示停了下来。由于早已司空见惯了,车内的乘客并没有什么特别骚动,只有一部分的高中女生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左肘一带又酸又疼的吴桐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八成是刚才快要跌倒的时候,撞到扶手之类的东西吧!
“喂,你为什么看婚姻法?”
这句话不是对着别人说,而是对着自己。吴桐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
微蹙双眉的透俯视着吴桐的表情。他的眼神异常认真,既不是以前那种冰冷的视线,也不是初见时微微忧伤的眼神。
担忧的眼神让吴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忘了自己正身处在拥挤的电车中,一时间觉得周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没事……”
吴桐沙哑着嗓音回答。
“那就好。”
吴桐沉默之后,齐夏也不说话。两人第一次正常对话就这么中断了。
我得说些话才行——想说的话明明有一大箩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暗自焦急。
倒是齐夏,杵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吴桐的手腕。被触摸的感觉让吴桐心跳了一下,齐夏的手臂环向她的腰际,温柔地抱住了她。
“齐……”吴桐惊异的望向他,仿佛是他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才刚出声,齐夏立刻把她搂得更紧,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似的。
“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还是想随你说,一切都会过去。”齐夏也不知一贯冷漠的自己为何会为她说话,会突然想拥抱住眼前这个女孩,想让她眼睛里不再露出难过得神色,也许是因为,那样倔强的她像极了自己吧。
在挤满人潮的电车内,两人偷偷地拥抱着。谁也看不到胸口以下的部位。然而正因为看不到,反而让吴桐更鲜明地感受到齐夏的手臂传来的触感。
“——……”
铿咚一声,电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再度往前行驶。以勉强的姿势稳住身躯的乘客一边松了口气,一边换回原来的姿势。
身体离开的那一瞬间,吴桐鼓起勇气抬起头。那个男孩一贯冰凉的双眼里竟有了温柔的暖色调。
车门打开,吴桐急忙跳下车,身后却感到有人也下了车,不由回头一看。当即心里就骂了一通。
去死。以前还装什么酷。这么骂着,心里却笑开来,没再回头。
那段不短的小路,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走着,前面的没有回头,后面的没有抬头,直到彼此拐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后,这种怪异的感觉才消失。
齐夏在拐弯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眼那个有些倔强的身影,微微扬起唇角,过了一会,才继续前行。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再度响起,上面显示的是他老爸的号码。
“今晚不回去,你自己弄晚饭吧,这个月的生活费都打到了你的帐户里,不够的话你就打电话,不要太省了。”匆匆交待几句话,就挂断了。
竟然比自己抢先一步挂断。齐夏自嘲。
房门打开,空旷精致的房间像是全新的一样。呵,全新?他可在这里住了三年呢。倒是那两人的房间更像是全新的。
将书包校服挂好,齐夏将自己扔到沙发上,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
今天的自己真是有些奇怪。
9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因为秃头老班要去开教师会议,教室里不安分的人开始蠢蠢欲动。连钦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副扑克牌,朝同桌嘿嘿一笑,又伸手拍拍前面昏昏欲睡的吴桐:“小桐,有兴趣不?”
作业早就做完的吴桐正对着古文发呆,听到这个建议,自然猛地醒神过来,立刻侧过半个身子,准备开战。
“三缺一啊!”连钦看看吴桐,又看看正在写东西的齐夏。
吴桐脸皮皱成一团,不情不愿的拍拍同桌的肩膀:“喂。”
齐夏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显然刚才很专心:“怎么了?”
“你写什么这么入神呢?”吴桐好奇的凑近去看他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看了一会,大吃一惊:“你这个妖怪!竟然在解那道几何题!”刚才那堂数学课,心血来潮的老师留了道自己都解了半天的题给大家,说什么课外习题,不写也成,多数人单是看到题目就放弃了,就算是吴桐,也是算了两分钟就把自己堵死在尽头,只能作罢。
齐夏应了声,又算了几笔,就将笔一扔:“有事吗?”
吴桐干脆趴在他的台上,看了好久,才恍然大悟:“果然是要在这里添辅助线……”然后又在他本子上比划,验证过程。
坐在后面的连钦哭笑不得:“小桐,你还玩不玩?”
啧啧两声,吴桐坐回原位,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盯着齐夏:“小子,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看完了?能说怎么回事了吧?”齐夏将笔放好,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三缺一!”连钦晃晃手中的扑克。
“喂,有本事就干一场。”吴桐心中对他能解出那道题,还是相当在意的,数学上比不上他,扑克场上怎么也要扳回一城吧?
齐夏看了下手表,还早。
“好吧。”反正作业也做完了。
桌子立刻被摆好,四人开始在安静的教室里大战斗地主。
第一盘,吴桐大获全胜。
第二盘,齐夏让三人全军覆没。
第三盘,吴桐。第四盘,齐夏。
连钦憋不住了,一把扔下手中筹备已久却一张都没机会出的好牌,怒发冲冠:“你们俩个可真够意思,我每次都拿到黑桃二,却没有一次能赢!”
连钦的同桌二黑也是气红了脸:“你们俩串通好的是不是?”
吴桐得意的大笑,为了不让他人发觉,还很辛苦的憋住了笑声:“水平不够就水平不够,不要耍赖。”天知道她以前可是出名的地主。
齐夏看了眼连钦的牌,忍不住扬起唇角:“你太保守了。没有把握前都不肯出牌,结果就被那家伙扮猪吃老虎,当然会输。”
“喂!”吴桐可不喜欢这个形容词,“什么猪,老娘我可是在运筹帷幄,用词不要那么猥亵好不?”
“猪不比你猥亵多少。”
“你比猪猥亵不了多少。”
连钦跟二黑面面相觑,忽然相视着奸笑了一下,便开始洗牌。
即便是已经开始发牌,两人还在斗嘴。
这一盘两人却输得凄惨。
将牌一甩,吴桐怒瞪连钦:“喂,你们太卑鄙了,居然联手!”
“我们有吗?”不承认。
“水平不够就不要耍赖……”二黑凉凉的将原话扔回去。
横眉怒视,吴桐憋不下这口气,踢了一脚齐夏,用眼神示意合作。
齐夏似乎接受到了,但又似乎没有这个意向。吴桐虽然不爽,却也没办法,只能继续下一盘。
牌路顺到自己这边,吴桐愣了下,看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齐夏,忍不住想笑:王八蛋,要跟自己合作就说嘛。脚下不安分的又踢了下他的凳子。那人看了看他,没作声。眼神却是恶狠狠的。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对于他的凶狠,吴桐丝毫没放在心上。
将手上的牌一摊,她得意地看着目瞪口呆的那两人:“怎么样?心服口服了吧?”说实话,这一盘要是没有齐夏替自己撑着,那两人的攻势还真难应付。
连钦的脸已经变成了苦瓜皮,正要说些什么挽回面子,二黑眼尖的看到教室门口的人影,低声惨叫:“不好!老秃子回来了!”四人不约而同地将自己手中的牌收起来,吴桐和齐夏一同转身回去。
桌面上残余的牌,则被连钦用课本盖住了。
班导在班里巡视了一周,见没什么异状,正要离开,忽然,他又转身,朝连钦这边走来。
四人不动声色,尽管心脏扑通狂跳个不停。
“连钦,你昨天好像没交自我介绍阿。”连钦是班上的艺术特长生,下个星期要去参加全国大赛,班导当然关心起他来。
连钦一愣,“哦”了一声,就开始翻箱倒柜的去找那张早就写好的东西。
二黑心里紧张,想替他将桌上隐藏的牌都收到自己这边,就悄悄的伸手去拉那本课本。谁知道连钦也紧张,去拿台上的东西时,手臂碰到了二黑,二黑没防备,手一抖,哗啦一声……
“这是什么!”连钦很确定自己在那个秃顶上看到了青筋。班导弯腰捡起地上的牌,脸部抽筋:“你们居然在课堂上玩这些东西!”
两人不说话,低着头。
“把他们都交出来!”班导怒目而视。
连钦乖乖的将东西上缴。
班导看了他们俩一眼,又看看手中的东西,冷笑一声:“应该不止你们两个吧?”不愧是“聪明绝顶”的老秃子。
比拟X射线的眼光盯着那两人,可出卖朋友的事情他们怎么会做?老秃子正要放话威胁,前面那两个正在写东西的家伙,居然同时举起手来,头也不回的坦白:“我们也参与了。”
老秃子气得嘴唇发抖:“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这两天像什么样?”
不就是英语没及格嘛。吴桐心想。
见他们两个反省的态度一点都不认真,齐夏单手撑头看书,吴桐趴在台上写写画画,虽然都举着手,却没有认真反省的意思。班导气得全身发抖:“今天你们四个继续留下来!写八百字的检讨!”然后甩袖而去。
不就是八百字么……吴桐用脚踢踢后桌的凳子,笑得狡黠:“你们有备份的检讨书吗?”
齐夏看了她一眼,哼笑一声,就没再理她,倒是坐在吴桐后面的连钦甩出一本东西,扔到他的桌上:“这本好东西给你们!”
吴桐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传说中的《检讨书大全》。虽然有听说过这群家伙每次做检讨书都有存根,但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回事!
连钦和二黑用闪亮的眼睛看着那两人:“够朋友吧!”
吴桐挥挥手:“真够朋友,抄完给你。”说完继续涂鸦。心里却想到:这样说来,今天岂不是又要跟这家伙一起回家了?
偷瞄了他一眼,吴桐叹气。
这家伙能不能多说两句话阿!
结果这次的检讨书放学之前四人都写好了。放学铃声一响,四人齐刷刷的跑到办公室,交给老班,结果连钦一桌只被说了两句就老班放人。齐夏和吴桐则被留下来,继续说教。
因为是再犯,所以秃头老班说得特来劲,口沫飞溅了半天,似乎都忘记了该回去给他老婆儿子做饭,直到夕阳都落到窗台上,他才喝口水,缓过劲来。吴桐趁机拼命的自我检讨,为了不让某人拖后腿,连同某人的分都一起检讨了,说得老秃的眉头从崇山峻岭变成一马平川,终于,他挥挥手,算是暂时原谅这两人,让他们先行回去。
吴桐走出办公室,伸了个懒腰。“天啊,三十分钟不停的动嘴皮子,不愧是闻名全校的老秃。”说着看向齐夏。“喂,你有点反应好不好?”什么时候都静得像根木头,又不是老年人,那么安静干嘛?
齐夏扫了她一眼:“有什么好说的?”
“你连抱怨都不会?”吴桐半眯着眼。臭小子,要不是自己拼命的替他说好话,现在两人能解放?
“抱怨有用?”
“你是年轻人!年轻人连抱怨都没有,你还活个鬼!”
“怨天尤人有用?”
“我又没叫你怨天尤人!发泄,发泄总会了吧?哎,你走那么快干嘛?等我一下!”下意识的拉住他的袖子,吴桐快步跟上。
被拽住袖子明明很麻烦,齐夏却没想到要甩开。
“我帮你解脱了,你也不感激我!”
“多谢。行了吗?”
“行你个头,给我来点诚意!”……
一个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个有一句没一句,这种怪异的交流一直到教室门口都没有结束。
齐夏忽然停下,盯着合上的教室门,又转头看向吴桐。
“怎么?”凑上前一看,吴桐愣了一下。门已经锁上了。“不会吧?”难以接受他们被所在外面的事实,他又跑到窗口,看进教室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心里顿时凉了一截。他们两人都没拿书包出来。
“你出来之前是不是没跟班长说我们要晚点回来?”齐夏皱眉。
是没有说。“可是……该死的连钦他们怎么也不替我说一声!”她企图逃脱责任。
“他们怎么知道你没说。”
“喂,就算我不说,你不会说吗?”
“你不是比我会说话么?”
“呸!你现在不说得比谁都流利?”
争吵归争吵,两人还是齐心协力的寻找着进入教室的方法。然而,不管他们怎么找,上锁的门,紧闭的窗,就连苍蝇都很难进去。
齐夏盯着空荡荡的教室一会,忽然拉过一旁企图撬门而入的家伙:“快去找班导!他有钥匙!”
吴桐眨眨眼,一拍脑袋,立刻撒腿就冲去办公楼。
然而十分钟后,垂头丧气回来的家伙带回的果然不是好消息:“老秃竟然比我们先走一步……”教室的钥匙向来由三个人保管,除了班长,班导,就是保卫处的保安,不过他们教室的门锁因为刚换,所以保卫处并没有钥匙。
“没有办法了么?”绕着门口走了三圈,吴桐看向齐夏:“你有班长或者老秃的电话吗?”谁知对方却冷冷的看着他:“我的书包,手机,都在里面。”
干笑一声,她知道自己说了蠢话,只是……“我的东西也在里面阿……”有些头疼的看看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书包,她第一次这么不舍。
又等了两分钟,吴桐决定放弃:“算了,干脆回家好了,反正钥匙又不是没带出来。”
正要转身离开,谁知齐夏却恶狠狠的瞪着她:“我钥匙在里面。”
刚抬起的脚又沉重的落回地上。
是我的错吗?
这是我的错吗?
被他这么瞪着,吴桐欲哭无泪。她都有些混乱了。但是将他一人扔在这里,的确有些不道德。
事实证明,吴桐还是个很有爱心的家伙。张张嘴,憋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他从来没想过会对齐夏说的话:“要不要来我家?”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当然,只不过是两个人都没说话而已。
齐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好吧。”这种情况容不得他拒绝。
只是这短短的沉默却让吴桐心头生了毛,嘴巴忍不住嘀咕:“臭小子,是我请你来我家,态度居然还那么傲慢……”
她却老是忘记自己的嘀咕总会泄露出去。
齐夏这次却没反驳,也没瞪她,半天,才在吴桐准备离开的时候,低低说了句:“抱歉。”
可惜隔得太远,没听见。两人也错过了一次消除隔阂的最佳时机。
10
一起出学校,一起上车,两人这种一致的行动从上次开始,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只要有座位,两人一定会不约而同地坐在一起。在吴桐的同化下,齐夏偶尔也会主动的跟他说话了,两人还经常一起讨论着最新的电脑游戏,齐夏的PSP也成了两人在车上消遣时间的最佳工具。
今天吴桐却有点安静。似乎不大习惯这种沉默,齐夏终于忍不住碰碰她:“你怎么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的吴桐眨眨眼,又看向窗外,许久,才轻声叹了口气。“待会在我家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要惊讶……家里有些事。”如果可以,其实她根本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齐夏盯着她的侧脸,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显而易见的疲倦。想到自己家的寂静,也沉默下来。
家庭,竟成了他们共同不愿被碰触的伤口。
11
然而回到家,空荡荡的房间却让吴桐很是惊讶。玄关的鞋柜上放了张纸条,上面整齐的写了几个字,看完之后,她苦笑:“我妈我爸今晚都不回来。”心中的大石头稳稳的放了下来。
换上拖鞋,齐夏好奇的打探了眼整个房间。虽然简单,却很整洁,看来女主人相当勤快的打理着这个家。难怪吴桐书桌上的书虽然多,却永远很整齐,原来受了妈妈的影响。
扔下书包,吴桐首先冲去的是厨房,齐夏还没歇口气,厨房里就传出惨叫:“天啊!老妈居然连饭都没做!……冰箱里也没有剩菜!太过分了!”接着又是翻箱倒柜的声音,齐夏才进厨房,就被人揪着衣服,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对上自己:“你还有钱吗?”因为钱包在书包里,就连车票钱都是他掏的。
“怎么?”第一次跟这家伙这么近距离的对视,齐夏有些不习惯。
“订外卖啊!我不会做饭!家里又没有现成的饭菜可以吃……”
“你不会做饭?”齐夏这次是真的怀疑。眼前这家伙总是不时散发着贤妻良母的气息,虽然有时暴躁了点,粗鲁了点,仍是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君子远庖厨,不会做饭怎么了?”吴桐一点都不脸红,完全不知道齐夏所想的是另一回事,“况且我妈每天都回来做饭,我哪有机会学。”
盯着她看了一会,齐夏确认眼前这人是个他根本没办法用常识理解的神秘生物,只能放弃追寻答案的念头,叹气:“不用订外卖,我来做。”
我来做。我来做。惊讶的张大嘴,吴桐松开他的衣服,看看厨房里的炊具,再看看齐夏那张漂亮得可以说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蛋,管不住地嘴巴再次冒出极其容易得罪人的话:“你妈怎么舍得让你下厨房?要是油烟弄丑那张脸怎么办?”
话音才落,没等齐夏皱眉,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就响起,愣愣的看着脸蛋浮起红色的吴桐,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混帐,我猪头,刚才的屁话不要当真,老娘哪里都香,就是嘴巴臭了点,齐大少爷不要介意。”狗腿的笑了两声,吴桐将他推进锅碗瓢勺深处,一脸谄媚:“今晚的肚子就靠您的照顾了。”
刚刚才被点燃的火气瞬间被浇熄。齐夏心情有些复杂,忽然明白,要在她身上找到一些符合常理的事情,似乎有些困难。
“你想吃什么?”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的菜还算丰盛,可是吴妈妈似乎忘了她女儿是个远庖厨的家伙,里面没有一样是能烫一烫就能吃的东西。
“有鸡翅?阿哈,会不会做焖鸡翅?”
“嗯。”说着,将鸡翅扔到一旁解冻。
发现他居然能满足自己的要求,吴桐两眼放光:“那……蒜茸耗油生菜会不会?”
“嗯。”生菜扔了出来。
“我要喝汤!”高兴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齐夏回头,皱眉:“鲍鱼炖海参要不要?”
“有的话当然要!”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那你去给我买鲍鱼回来。”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成饭店大厨了。
嘴巴微撅,吴桐在他身边盘旋一圈,发觉自己只是个巨大的障碍物后,只好乖乖的溜出厨房,等待开饭时间。
齐夏熟练的将东西腌的腌,泡的泡,动作流利得像个称职的家庭主妇。还没开始切菜,一双手忽然绕到前面来。“别动,给你围围裙呢!”吴桐的声音在耳朵后面响起,齐夏身子一震,下意识的缩了缩,完全没发觉的吴桐很认真地给他系上围裙,然后满意的拍拍他:“加油啦!齐大厨!”
厨房的玻璃门关上,齐夏摸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咬牙,低低咒骂了一声。却没发觉自己的脸蛋已经红得跟手中的西红柿差不多了。
吴家的饭厅和大厅是连在一起的,而饭厅和厨房只有一个玻璃门隔着,一点都不隔音。大厅里的丁点声响都能传到厨房里,这边炒菜,还能听到大厅里吴桐走动,看电视的声音。
很少有这种体验的齐夏有些别扭。
即使现在房中只有他们两人,却热闹得不像只有两个人。
没等吴桐的肚子咕咕叫,饭菜就上桌了。
因为家里总是没人,加上自己又算是个挑食主义者,所以他自认做菜的功力还是颇高的,但是看到吴桐那一幅几乎要把脸埋到菜里面的模样,还是免不了有些得意。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塞满饭菜的嘴很艰辛的吐出感叹,吴桐给了大厨一个佩服的笑容。
“我可不像你每天都有人给我做饭。”齐夏似是不经意的回了一句。
吴桐一边嚼着饭,一边嬉笑,眼睛却是盯着满桌的菜,另有所思。她听说过很多关于齐夏的传言,家住在附近最高档的小区,家长会来的是他爸的秘书,他母亲两年才回国一次。这样的家庭,怎么会没有寂寞?齐夏这个臭屁性格,多半是因为这种环境造成的。“这么好的厨艺只有你一个人尝到,实在太浪费了。不如常来我家帮忙吧?”她忽然半开玩笑道。
“要找大厨到外面请。”齐夏才不上当。
不舍的看了眼即将被自己吃到肚子里的美味,吴桐放慢了咀嚼速度。齐夏完全不知道,那堆聪明的脑浆现在思考的都是如何继续拐骗齐大厨子出马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你做的饭啊……”悠悠的叹气,如同怨妇一般。
齐夏吸取教训,不再理睬她的胡话。
挑起眼角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没反应,吴桐有些挫败。嚼了两口,觉得憋得慌,又想挑起话端,可看看齐夏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心中有些不爽,就装作不经意的开口:“你不爱吃鸡蛋?”
对方愣了一下,点头。桌上有道韭菜炒鸡蛋,他始终没有碰。
邪恶的扬起嘴角,吴桐故意的给他夹了一大筷子韭菜鸡蛋:“那可怎么行,鸡蛋对长高最好了!连鸡蛋都不吃,你还想长高?”
皱眉看着碗里的鸡蛋,还有吴桐露骨的奸笑,齐夏用筷子拌了拌碗里的菜,竟然面不改色的将它们全部吃了下去!瞪大双眼的吴桐只能看着他放下碗筷,朝自己冷笑:“不爱吃不代表不能吃。我吃饱了,你洗碗。”说着,扬长而去。
半天,才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的吴桐恨恨的扫了一眼桌上残存无几的饭菜,还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心中诅咒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