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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4

姚牧云《时光碎片》

 时光碎片
   
    一出地铁站,中午的天色暗得像傍晚一样,好像要下雨了。
    林小清走到商场门前,正在盘算要不要买把雨伞时,忽然有个女孩子从地下商场的楼梯踉踉跄跄地跑了上来,一踏上地面,就伏低身子,状似痛苦地干呕着。
    “呃……”林小清看着蜷缩在自己脚边发抖的人,正想开口慰问,却有一种诡异的不祥感觉袭上心头。
    飘逸的长发,不知怎地有点眼熟。
    “呜恶……对不起……啊!”不等林小清开口,那位“小姐”自动自发的抬起头来道歉,披散的长发下是一张弧线美好的脸,眼镜里装满了挤出来的眼泪。
    端木!
    林小清头皮一麻,直觉想要转身逃走,却被双眼发亮的端木玲一把抓住了裤管。
    “是你啊,真巧……我们聊聊……呜恶恶恶──”
    林小清连忙伸手去扶,问道:“你还好吧?怎么会这样?”
    “没事,没事,谢谢。”端木玲擦了擦眼泪又拨了拨黏到脸上的长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
    “我们聊聊吧。”镜片下的眼睛还含着泪,笑得弯弯的。
    “聊……”能聊什么?聊欧阳?一点都不想……
   
    林小清和欧阳哲的重遇多少带点偶然性,那天在客户公司的茶水间里偶尔的一个照面却发现是自己的大学同学。
    虽说是同学,但大学时代的欧阳哲对她而言只是扁扁的一个刻板印象──只动口不动手的那种人,长得好看而社交性很强的那种人,一辈子合不来的那种人。如果不是这次偶遇,也许欧阳在她心目中会永远都是那么扁扁的一个印象,到老到死都不会变吧?是那样比较好,还是像这样比较好?不知道。也许都不好。
    小小的交谈后了解,原来双方都是单身,于是,就这样欧阳哲开始时常出现在林小清面前。
    说追求吧,也不是,只是他开始接她回家,借口是顺路,却从未说过有关“喜欢”的话。
    有时也会到林小清家坐坐,但只是坐坐而已。或者一起打电玩,连交谈都不多。
    终于有一天,林小清支持不住了。
    那天是周五,和平时一样,林小清送欧阳哲下楼,走到楼下,林小清突然说:“你……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什么?”
    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林小清揉揉眼睛,确认揉回了所有泪意,她紧抿着嘴唇,极慢极慢地抬起头──要笑,要笑。到这种时候如果还让欧阳看到自己快哭出来的表情,那实在太丢脸。
    “喜欢我呀。”说喜欢我呀!快承认!
    “那你喜欢我吗?你不是说,你一辈子都不会跟我这种人合得来。”
    “……谁说的?”心里的悲伤一点一滴的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像海啸一样灌入的恼怒。自己喜欢这个人,林小清明白,但这份感情还没说出口居然就被他否定掉。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欧阳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但是因为是自己喜欢的人,林小清心里却充满了不忍与不舍。“毕业的时候啊,你说你一辈子都不会跟我这种人合得来。我还问你,真的一辈子跟我合不来吗?如果我很想跟你做朋友呢?如果我……很喜欢你呢?”
    喜欢你。
    从欧阳口中听见这三个字,林小清心脏”怦”的一声用力蹦了好大一下。不记得了,不记得欧阳有这样问过自己,“……我怎么回答?”
    “你站起来大笑,然后说:‘如果你喜欢我,那也是你的事,跟我讨厌你没有关系’。”说到这里,欧阳笑不出来了,又低下头别开了脸。
    “我不讨厌你,以后也不会讨厌你……”林小清平视着欧阳哲的脸。“……人对人的印象是会改变的。我在学校时跟你不熟,光凭侧面的印象来说,的确不怎么喜欢你,但是后来跟你相处了这段时间,我觉得……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好。”
    林小清缓缓闭上眼睛,抚平了胸口的起伏后,再缓缓睁开。
    一起上班,一起回家,一起打电动,一起吃早餐,跟欧阳在一起的感觉,很好很好。
    “真的?”
    “真的……欧阳,我……”
    我喜欢你。
    好喜欢你。
    告白的瞬间,那种近乎虔诚的心情跟跪在神明面前祷告时非常相似。面前的人是最重要的人,映在眼里和充满心里的,全都是纯洁美好的东西──
    然后,林小清在欧阳哲的眼里看到一抹得意。
    “……。”
    “……?”
    “欧阳哲,你在偷笑。”
    “……有吗?”欧阳哲摸了摸脸。狐狸般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呐,欧阳,你就这样吧,一直这样好不好?我很喜欢你那明明没在耍心机却又看起来一肚子坏水的样子,喜欢你那有点邪恶的表情,喜欢你笑的时候露出好白的牙齿。
    不要再像刚才一样笨蛋般地自己伤心了。
   
    今天星期五,按照惯例,是二人见面的日子。可是下午欧阳打了一通电话来,说今天是他这个月的D-Day,必须留在计算机旁边待命,不能外出。
    D-day是“作战计划执行日”吧?每个公司果然都有自己的术语。
    “唉。”今天见不到欧阳了。
    “唉。”
    “……。”林小清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到身边正在推眼镜的美女上司。
    “胡、胡姊,你叹什么气?”
    “我在羡慕年轻人。年轻人真好,有这么多烦恼。”胡宁推完眼镜又拨拨头发,表现出一副“我在这里站了很久”的样子。
    “……。”
    “别这样,我有事想拜托你。”胡宁双手在胸前合掌,笑问:“能不能找一天带我去买游戏主机?我想送人……记得你有在玩嘛?”
    “好啊,哪一天?”
    “今天,或者是明天,不然今天也可以。”胡宁笑的扳着手指。
    “……。”什么“或者”、“也可以”?根本就是强迫要今天啊,这女人──!
    林小清无力的趴倒在桌上,胡宁见状拧起了秀眉,纤纤素手掩上胸口,忧愁而又微带怯意的问道:
    “啊……不行吗?”
    “说哪的话,当然行!只要是胡姊您有需要,不管是今天还是今天甚至是今天,随便哪个今天都可以,哈哈哈!”林小清的笑声明显地自暴自弃。
    算了,反正闲着没事,今天欧阳也不会来……
    “那就决定是今天了,谢啦!”
    一个三十二岁女人在自己身边学五岁小女孩拍手跳跃的画面太令人害羞,林小清尴尬得想别开脸。
   
    “小年啊,我请你喝咖啡。”
    提着刚买的游戏主机,林小清有点疑惑,“喝咖啡?”“是啊,答谢你帮我挑碟。”胡宁一手勾住林小清臂弯,另一手指向旁边的连锁咖啡店。
    “……好。”
    自动门往两边开启,店员的“欢迎光临”跟店内带着咖啡香的冷气同时扑面而来。
    那个因为太过熟悉而变得陌生的身影也同时刺入眼帘。
    “欧阳?”
    “……啊……小年。”
    欧阳哲就坐在门边,身上黏着一个长头发的生物,一与林小清的眼光对上,他皱起眉,右手无意识的掩上额头,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好几道雷轰隆隆地劈入林小清脑中。
    第一道雷是下午欧阳在电话中说的“抱歉,今天是D-Day所以不能外出”。
    第二道雷是欧阳脸上那种活像被抓奸的心虚表情。
    第三道雷是那个黏在欧阳身上看起来不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的长发生物。
    D-Day……骗人的?骗我?接下来不停打入脑中的雷已经无法一一定义了,林小清站在原地瞪着欧阳哲。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不是因为那个长发生物黏在欧阳身上,也不是因为那个长发生物黏在欧阳身上而欧阳居然一点反抗都没有。生气、生气是因为……欧阳骗了自己。欧阳对自己说谎。
    林小清的脸色愈来愈青,欧阳哲眉头也愈皱愈深。
    “男朋友?”不明究里的胡宁仍然勾着林小清手臂,探过头来看了欧阳哲一眼。
    “……。”林小清无法回答,只是用力的吸气又吐气。
    胡宁的声音让那个长发生物抬起了头,白皙而弧线美好的脸,是女人的脸。她双手仍然巴在欧阳前胸后背上,十分迷人的一双眼睛像是醉了一样,先是看了看胡宁,接着看了看欧阳哲,最后随随便便的扫了林小清一眼。
    “呣,阿哲……你朋友?”软绵绵的身子像藤绕树一样借着欧阳哲的身体爬高。那个“阿哲“,是欧阳吗?林小清的眼睛专注在欧阳哲身上,目光充满柔情,没有挑衅。
    是啊,如果是挑衅就太逊了太逊了现在可是廿一世纪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节嘛……林小清脑袋里一片混乱,咖啡香和蛋糕香不停地攻击着她此时非常脆弱的神经,以致于连欧阳哲用力别开脸之后叹着气骂出的那句“别闹”,听在她耳中都像是老夫老妻在调情……。
    从刚刚开始就在林小清脑里交战的小天使和小恶魔胜负立分,小恶魔的三股叉如有神助般一举戳中小天使的屁屁,小天使“啵”的一声不见了。
    黑色的蝙蝠翅膀拍动,填满脑中、胸中的,全是负面的情绪。
    混蛋欧阳──
    后来林小清才知道,那个长头发的女人叫做端木玲。
    所以现在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端木玲笑起来蛮可爱,林小清却被这张笑脸弄得连胃都痛了起来。
    “上次的事很抱歉。”端木玲放开了衣角,收起笑脸,露出静稳的表情。“我那时在发酒疯,跟阿哲打闹得过头了,请你原谅。”
    “……没关系。”林小清没来由地尴尬起来。
    “嗯嗯,”听见林小清的回答,端木玲好像很放心的笑了。“你要相信他,他真的非常喜欢你,不是随随便便的喜欢,是很痛苦很思念的那种喜欢……他没有喜欢过我,真的。”
    “……。”林小清盯着端木玲的笑脸,视线忽然有点朦胧。
    “阿哲他很笨,毕业之后才发现他一直喜欢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跟你混熟,也来不及追你……然后他就很难过……我想安慰他,但怎么安慰都没有用。你知道吗?他真的是个很死心眼的家伙。”
    端木玲还在说。
    “上次阿哲遇见你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样,变得乐观向上积极进取,每到周末就开心得像只猴子,还会哼歌,问他开心什么,他说可以见到你很开心……所以你不要误会,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他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会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像你,他没有喜欢过我。你要相信他,不要生他的气。
    端木玲语如连珠地一直说一直说,用不同的话语不同的词汇传达相同的讯息。那种很努力很努力的样子不知怎地让林小清胸口痛得更厉害。
    林小清深深吸了口气。“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啊?”端木玲呆了一下,立刻露出更灿烂的笑脸,一口白牙闪闪发亮:“以前当然喜欢过他──现在也很喜欢,不过已经不是那种喜欢了,我复原得很快的──而且,我再喜欢他也没有用,他放在心里的人是你,他不会喜欢我。”
    “啊。”端木玲看了看表。”我下午约了设计师,要先走了。”
    林小清艰困地忍耐着翻腾的情绪。“……再见。”
    听见她这句话,端木玲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好!那拜拜……下次吃烧肉就可以看见我的新发型!”
    几乎与端木玲同时转身的林小清,掩着嘴巴奔出永清桥下。人很少,车很多,在车阵中闪躲着跨过马路,感觉到小小的雨滴由天而降打在身上。
    冒着雨跑进捷运站时,林小清忽然想起了毕业那次。记得自己一整晚都跟欧阳坐在一起,两个人讲了很多话,但那时的欧阳讲了些什么,自己却几乎完全不记得──因为没有想要去记得。
    欧阳记得的自己太多了,自己记得的他却少得可怜。当欧阳用忧郁的眼神看着自己时,也许就是他想起了那些从来没有得到回报的感情。那来不及记忆的风景全部都过去了,自己毫无所觉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走着自己的步调,而欧阳和她那已成形却来不及正名的感情,被远远抛在后面,抛在模糊的大学四年之中。可是,你还是会不安吧?你不知道他喜欢了你多久,不知道他在离开你之后是怎样想念你,不知道他在再次看见你时有多么开心?
    是啊,自己全部都不知道呢。
    雨一下子变大,把一切泡入一片寂静的哗然之中。
   
    几年的时间,一想起那个人,左手臂就会从皮到骨一抽一抽地痛起来。欧阳哲很明白那是为什么。
    “这组同学的报告,做得很烂。”
    某堂理论课,那个讲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女讲师在课堂上直接点名,用不带攻击性的语气,平静的轻蔑着努力向她学习的学生。
    “请老师告诉我们,我们的报告哪里有问题?”
    举手的女生,好像是那一组的组长。
    “从题材到最后呈现都很烂,水平太低。”
    讲师的嗓音依然轻轻柔柔的,彷佛声音的主人完全不觉得自己正在说着伤人的话。
    同组的另一个女同学又问:“可是老师你还是没告诉我们哪里不好。”她的声音都哽咽了,白白嫩嫩的脸颊因为强忍哭意而泛红。
    “总之就是没有价值……”
    “碰”的一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学生用力从椅子上站起,头也不回的勾起背包甩上肩膀,大步走出教室。
    上课的视听教室座椅是相连的,坐在右边座位的欧阳哲,被那人猛然起身时用力甩起的背包打到左臂,肘骨重重撞上了金属扶手。
    “!”
    好痛……他愣然按上手肘。
    全班同学的注意力很快被刚才的师生争执拉回原地,但欧阳哲已经完全听不进老师柔声的轻蔑和同学既委屈又愤怒的微弱反驳了。他揉着痛到发麻的左手肘看向门外,长长的走廊上,又瘦又优雅的背影一下子就消失在尽头。
    窗外的蝉噪声大到很夸张的地步。
    那个同学,好像叫林小清。
    跟她的交情大约是,即使上课时刚好坐在隔壁,也不会有超出“嗨”以外的字眼交谈。
    那年,他们大一。
   
    在彼此没有交往的情况下,度过了大学的四个春秋。
    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羡慕那个人,羡慕她柔软的头发、优雅的肢体,羡慕她活得很自然的样子。
    直到后来,那个跟他一样有着柔软黑发和稚气脸庞的学妹说了一句“可以和我交往吗?”,那张气质相似的笑脸才让欧阳哲瞬间明白──
    那一直埋在心里的感情,不是羡慕。
    那个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忘记的背影、那种憧憬到恨不得自己能与她合而为一的心情,并不叫做“羡慕”。
    愈跟她在一起,就愈容易梦见那个夏天的背影。
    欧阳哲睁开眼睛,穿透窗帘的日光浓重得彷佛能从空气中看见形状。梦里的寂寞感觉还残留在身上,胸口空洞洞的痛着。
    他朝着林小清近在咫尺的睡脸伸出手,确认般地轻轻触摸。“唔……”醒了。
    欧阳哲没有把手指收回来,只是定定的看着林小清睁开眼睛。
    “好饿。”
    “想吃什么?”
    “我想想……”
    “哈啾。”林小清感冒了,有可能是因为那天玩泡泡玩得太乐的关系。夏日的感冒总是来势凶猛,跟喷嚏鼻水为伍的日子堂堂进入第三天。
    “不行了不行了,今天非请假不可……好昏。”抽出床头面纸压住鼻子,发出“叭──”的擤鼻水声。
    “……。”欧阳哲背着背包站在门边,一脸忧虑。
    “你快出门啊,上班不是要来不及了吗?”林小清半倚着枕头,鼻音很浓,朝欧阳哲摆了摆手。
    “你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会好好休息的……唔,要先打电话给胡姊……哈啾!”一个大喷嚏之后是一连串的小喷嚏,七、八个喷嚏打下来头晕眼花,林小清整个人暴躁起来:“妈的是怎样!为什么不能打一两个就好啊?我的腹肌用力过度都在痛了!”
    原本已经开门准备要出去的欧阳哲见状关上了门,走回床边,伸手探上林小清的额头。
    “我没发烧……唔……”被抚摸的安心感让林小清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我今天还是请假陪你好了。”
    “好……”好贴心好虚荣……“不对!不,是不行!”
    拿开额上那只令人依恋的手,林小清猛然坐起身,指着欧阳哲的鼻子说道:“你现在就去上班,我保证你下班回来之前我会痊愈。”
    欧阳哲被她那莫名其妙的魄力唬得愣了一愣。“那我先帮你买早餐……。”
    “不用,快去。”再不出去,喷嚏又要忍不住了。
    欧阳哲乖乖出门上班之后,林小清把脸埋进枕头里揉来揉去,揉出一大串喷嚏和眼泪之后,才翻过身来喘气。
    哈啾。
    洗好米,把稀饭放在锅上煮。林小清拨了通电话请假之后,瘫在沙发上发呆等饭吃。肚子空空,脑袋也空空,思绪脱离了身体,飘到很远的地方。
    大学四年的时间很长,印象中,那四年过得很快乐。但是林小清几乎记不住那些快乐的细节,没有增加任何知心的朋友;除了大家都会买的毕业纪念册外,也没有留下任何足堪回忆的印象在身边。
    欧阳记忆中的“林小清”会是什么样子,林小清一点概念也没有。因为她过日子总是心不在焉。
    “唉……”烦恼的抓了抓头。
    欧阳,那时候的你,到底是喜欢那时候的我哪一点啊……?吃过药后,虽然头还是很晕,至少那像烟火连发的喷嚏鼻水是止住了。林小清一边打喷嚏一边翻箱倒柜,找了很久都一无所获,才想起自己把毕业纪念册丢在老家了。
    “欧阳的好像也没有留在身边……”欧阳哲搬进来时,两人一起拆了不少箱子,书架上属于欧阳哲的书除了漫画之外,都是程序用书。
    “唔……”
    林小清没多思考,拿起了手机。
    “喂,小毛啊,我是小年。”
    “什么事?”
    “你人在哪?”记得小毛在爸爸的工厂做事,离住家不远。
    “我在工厂。”
    “太好了,我想跟你借毕业纪念册。”
    “喔,好啊,看什么时候有空约出来……”
    “现在,”林小清抓了抓头。“你找快递拿过来,钱我付。”
    “我是可以回家去拿啦……不过有这么急吗?你要干嘛?”
    “我想……看我们大学时的照片。”
    “……啊?”
    “我感冒请假在一个人的屋里空虚又寂寞所以忽然掀起了怀念青春的情绪,不行吗?”
    “不是啦……”小毛显然有点讶异。“如果要看照片的话,我们班的网络相本里就有,几乎每次活动出游的照片都有人整理上去了。”
    “网络相本……”这么说来,那次同学会发的通讯簿上好像有把网址和账号密码列出来。“那我上去看,谢啦拜拜。”
    林小清飞奔到书房找出那张通讯簿,连上了网络相本。
    作为相本封面的照片,是班上同学沿着山间铁轨散开行走的画面,男男女女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背姿,是落在最后的那人拍的。
    看样子应该是九份,大一第一次班游……林小清揉揉额头,只记得这么多了,自己虽然有跟到摊,但玩了什么吃了什么,统统没印象。
    一手按着鼠标,上半身无意识地凑近屏幕,在烟雨迷离的山间铁道上找到了欧阳哲的背影──背着黑色大背包,一米八二的身高相当好认,大一上学期,才刚离开高中生活,背影看起来还有点拙。
    往下继续看那次班游的照片,在看到欧阳哲拿着两大包棒冰咧嘴傻笑的独照时,林小清想起来了──那一年的那一天,在九份的烟岚中,欧阳把棒冰拿给自己,还说了一句“这棒冰给你吃”。于是她想起了那支棒冰的滋味。
    看着照片里的欧阳哲那还没变成邪笑的笑法,林小清不住揉着眼睛,感觉荒唐得想笑。原来他那时候是这样笑的,笑得很笨但又看得出来想要装潇洒──现在帅多了,欧阳。
    下一张、再下一张……林小清近乎偏执地搜寻着有拍到欧阳哲的照片,即使只是不小心拍到远远的一小角、一点点、半边身子、半张脸,也要认真盯着看。
    林小清屏着气息,从众多合照中,把那道过去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身影自回忆中挑出来,重新刻入脑里,每张笑脸每个动作每副蠢样都不放过。
    鼠标一下又一下地按着,借着百来张挑选过的照片,像飞鸟一样过去的四年光阴在林小清眼前暴力地解压缩,庞大数据量一下子摊开,来势汹汹到近乎血腥的地步。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想起欧阳新生训练自我介绍说的,“我姓欧阳,欧是欧阳的欧,阳是欧阳的阳”。
    想起某次军训课欧阳在课堂上忽然流鼻血被全班笑。
    想起一年级的合唱比赛结束后欧阳第一个鼓噪着对负责指挥的学长献(强)吻。
    想起大二的招生游行欧阳穿着豪华无比的法国宫廷仕女装走在队列最前面带头吆喝着“VivaCommunication”。
    想起西方文学选读课上欧阳为了“上帝不该试探人类因为上帝曾告诫人类‘你不可以试探神’”而跟教授吵起来。
    想起欧阳曾被誉为八卦雷达站兼广播电台──自己大二时跟一位男同学的短暂交往也是欧阳第一个发现接着全班都发现。
    想起那时候的欧阳在高兴时会夸张地跳起来拥抱身边的人。
    自己好像也曾被他抱过──那时,只觉得讨厌。
    照片一张一张从眼前溜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这些是十九岁的欧阳,那些是二十岁的欧阳,二十一岁的欧阳,二十二岁的欧阳。
    然后,是毕业典礼。
    一整排戴着方帽子拿着毕业证书的同学里面,只有欧阳看起来是彩色的。黑色的学士袍上那大大的V字领白得刺眼,学士帽在欧阳脸上打下棱棱角角的阴影,帽穗垂在颊边,露齿而笑的欧阳怎么看怎么帅气……
    屏幕太亮了。亮到让林小清眼酸鼻酸,忍不住流下眼泪。鼻子完全塞住了。
    她还记得当年的自己跟当年的欧阳有多不对盘,但现在的自己却像着魔一样,在看完百来张照片之后,眼花撩乱的爱上了那道颀长的身影、那张傻气又想装帅的笑脸、那个冲动又爱出风头的死青少年。
    爱上了十九岁的欧阳,二十岁的欧阳,二十一岁二十二岁的欧阳。
    爱到像第一次迷恋偶像的少女一样,想了解他想到快死掉,想到不惜犯罪也要把有关他的一切情报都变成自己的私人收藏。
    二十七岁的林小清爱上了十九岁二十岁的欧阳哲。看着照片里欧阳的各种表情,一想到那个还带点呆气的欧阳永远不会知道现在有个流着眼泪鼻涕的人在屏幕前面发了疯的迷恋上他,林小清的胸口就痛到快要不能呼吸。
    “这样也算是……时代错误吧……”林小清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抖着手指点开了新网页,键入关键词开始搜寻。
    自己像是搭着时光机的旅人,透过玻璃看见从前,却不能出手改变。
    现在说几次“我爱你”都没有用,那时的欧阳永远不会听到。
    那些光景明明历历在目,自己却已无能为力。
    欧阳,原来你的感觉就是这样。
    原来,你一直这么寂寞。
   
    “欧阳,还不走?今天要加班?”
    坐在隔壁桌的同事收拾完衣服包包,站起身时问了一句。
    “我在等这支程序跑完,待会儿再走。”
    欧阳哲皱眉瞪着屏幕。
    听见皮鞋叩地声渐渐远去,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看着那不到百分之五的测试进度,心里烦得不得了。
    家里那个感冒了的可怜鬼不知道怎么样了,还在狂打喷嚏吗?鼻水止住了没?有没有吃饭?吃完饭有没有吃药?吃完药有没有睡觉?睡觉有没有记得盖被?
    抬手看了看表,六点二十分。估算一时三刻大概无法回家,欧阳哲叹着气拿起手机,正想打电话,铃声刚好响了起来。
    “喂?”是小年。
    “欧阳,你还在公司啊……”听起来好惨好惨,喉音一点也不剩,完全靠鼻腔共鸣在发声了。欧阳哲低声回道:“对不起,我在等一支程序跑完,一结束我会马上回去……你有没有吃晚餐?”
    “我会去吃……”又吸了一下鼻子。“那个,那你现在只是在等程序跑完吗?”
    “嗯。”再看了一下屏幕,进度百分之七。“大约还要再一个小时左右……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林小清好像揉了揉鼻子,揉完之后的鼻音更重了。“没关系吶,干嘛道歉……那你可以收电子邮件吗?我有回信给你,你现在打开来看。”
    “可以啊,你说回……”回信?欧阳哲一愣,不记得自己有寄什么信给她过,还要再追问,话筒里传来了很惨烈的连串喷嚏声。
    最后一个喷嚏已经带上哭腔了。“哈啾呜……那就这样,你要开来看,拜拜。”
    “小年……”到底是什么回信?
    电话很干脆的挂掉了,欧阳哲盯着手机看了半晌,公司音响里为加班员工打气的音乐好死不死的放起了那首“ADearJohnLetter”。
    DearJohn,Oh,howIhatetowrite
    DearJohn,Imustletyouknowtonight
    Thatmyloveforyouhasdiedawaylikegrassuponthelawn
    AndtonightIwedanother,DearJohn.
    “真不吉利……”欧阳哲啐了一声,点开网络接口的电子信箱,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
    您有83封未读信件。
    欧阳哲登时呆住,点入收件匣一看,全部都是小年寄来的,信件标题乱七八糟──“自我介绍”、“美学报告”、“今天看见了……”、“下大雨”、“我快冷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标题不但互相八竿子打不着边,还有的根本季节错乱。可是,又莫名地有种熟悉感。
    欧阳哲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点开了第一封邮件。
    标题: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欧阳哲,毕业于C中,不烟不酒不赌博,喜欢史密斯飞船,未来四年希望能跟大家好好相处。”
    看到信件开头,欧阳哲手指忽然没了力气,一下子忘了怎么呼吸。
    想起来了,那些乱七八糟又搭不上季节的标题……那是自己大学四年来,在系上电子布告栏的各个广告牌上曾经贴过的文章。
    有的是在班板上贴的,有的是日记板,有的是抱怨板,有的是课程讨论板。
    当年从来不曾在系站上留过任何支字词组的林小清,认真的,一封封回了信。
    “你好,我是林小清,毕业于M中。不烟不赌,酒会喝一点。我也喜欢史密斯飞船,那张“九命怪猫”专辑有附计算机小游戏,下次我们一起玩。”
    你好,我是林小清。
    我也喜欢史密斯飞船。
    欧阳哲猛然伸手捂住嘴巴,一团不知该叫什么的不明物体从胸口上升到喉咙,然后到鼻子到眼睛到头顶,横冲直撞地逼出了呜噎逼出了酸楚也逼出了泪。
    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一封一封的看下去。看着自己那段被遗忘被忽视的岁月,现在是如何受到那个人的认真对待。
    标题:中国人过什么洋节日
    “昨天一个人冒雨走在街上,到处都是人造雪和叮叮当。靠,害我整个暴躁起来──能不能别这么欢乐啊?我讨厌圣诞老公公!”
    “你的老同宗欧阳修叔叔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你会暴躁是你自己寂寞,跟那个圣塔克劳斯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标题:好险!
    “一个闪神,差一点就用牙膏洗脸了,挤了一小坨在手上才发现,还好我用的是红白绿三色在一起的牙膏,要不然今天晚上我的脸可能会兴奋得睡不着……”
    “我小时候就用过牙膏洗澡了,那没什么啦,其实凉得很愉快,建议你夏天可以试试看。”
    “我快要被美学报告给打死了,这什么东西啊!?为什么我一看到”迪迪鱼贝曼”这个名字就想笑然后再也掰不下去?”
    “我那时也笑了很久,你不觉得这个译名看起来好像某种深海鱼的学名吗?而且是有很多骨头很多鳍向外伸出来,让人分辨不出上下左右的那种怪鱼。不过我美学拿了八十五分,哼哼。”
    看没几封信,欧阳哲就放开了鼠标,双手掩上了脸颊。胸腔里被巨大的情绪占据了,只剩原本容量的十分之一,怎么吸气都吸不够,怎么吐气都吐不完。
    那些被纯文字纪录下来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句蠢话每一个蠢念头每一件蠢事,每一次抱怨每一段妄想每一场梦,都被那个人巨细靡遗地翻出来品尝了。
    那个人看着自己,他不再只是背影。
    那个人看着自己,不是被迫也不是顺其自然,他是自愿看向这里。
    自愿向自己伸出手。
    “活了十九年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羡慕一个人,她可以活得那么自在,但又不会让人感觉自私或冷漠,唉,我好羡慕,好想变成像那样的人。”
    “你是在说我?是在说我对吧?我敢打赌你是在说我。嘿嘿,嘿嘿嘿嘿。”
    是啊,就是在说你。
    欧阳哲泛起笑容,嘴角尝到的液体又苦又咸。泪痕交错在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上的皮肤被干掉的含盐液体拉得紧绷,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一样。
    胸口很痛很痛,眼睛也很痛,鼻子好酸,头也好晕。全身都在发抖。
    “今天看到了唷!在沐晨楼的走廊上,本班的古典美女林小清跟隔壁班的帅哥──手牵手!请各位同学踊跃向当事人询问并给予诚挚的祝福!”
    “啧,酸不可当。欧阳,你口是心非的样子最讨厌,因为演技有够烂。还有,我跟他只交往二个礼拜就被抛弃,口是心非的样子最讨厌。”
    “我哪有……”欧阳哲又笑了,唇上传来剧痛的同时,他才发现嘴唇不知什么时候裂了。眼泪沾到伤口上,痛得要命。
    忽然,他想起了电话里小年那异常浓重的鼻音。
    接着欧阳哲笑得更开心,眼泪也掉得更凶了。
    “欧阳,你说怎么办?我活了二十七岁,第一次感觉到单恋的痛苦。那个叫做欧阳哲的死大学生永远不会知道我这么爱他,而他就算现在知道了,他也不是那个死大学生了,我的单恋一样没有着落。吶,欧阳,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那种事,我也很想知道怎么办……程序不知什么时候跑完了,一切正常。
    欧阳哲立刻站起身,抓了钥匙外套背包,放任自己脸上的泪水和笑容,在大楼的走道上迈开大步奔跑起来。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个人一样都是红着鼻子红着眼睛,两个人的声调都是浓浓的鼻音,可是两个人都没有笑出来,进门时只是互看一眼,两个人就都红了耳根。
    “你吃饭了没?”摸上林小清那张有点肿的脸,欧阳哲感觉像是第一次亲手摸到她。
    “吃不下,你呢?”“我也吃不下。”欧阳哲跟着摇了摇头。“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用力抱住你。”
    “好。”
   
    林小清抓住欧阳哲直接抱上去,把全身重量压到他身上。放纵力量紧紧抱着他,听到骨骼卡卡作响也没有关系。
    “……好痛……”欧阳哲一边喊痛,一边笑了出来。欧阳哲就在自己面前。十九岁的,二十岁的,过去的现在的……傻的邪恶的,死大学生和上班族,都是他,都在自己面前。
    这个比谁都容易受伤的笨蛋,就在自己面前。
    “你寂寞吗?欧阳。”林小清侧着头,神情严肃的问他。
    “……现在……不会了。”
    “不会就好。”
    听见他的回答,林小清瞬间哽咽了声音,连忙伏下身子揽住欧阳,把脸藏进他肩窝。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音来,两个人很有默契的翻身,面对面侧躺,看着彼此同样烧红的脸,两个人笑着、喘着,把额头靠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平躺在床上,说了很多很多很多话。
    说到声音开始沙哑时,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于是两个人按照计划慢吞吞地爬起来,到巷口的便利商店找食物。
    路上很暗又没有什么行人,两人紧靠着走路,手一直握在一起。
    在不算太凉的夏夜晚风中,欧阳哲告诉林小清,自己喜欢夏天的最大理由,是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在夏天蝉鸣声中,渐行渐远的背影。
    “每到夏天我就特别容易想起你。”他这么说。
    林小清红着脸没有说话,打了一个闷闷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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