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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4

姚牧云《光年的距离》

光年的距离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爱的。
  
   ——泰戈尔
   1
   黎子陌碰碰额角头,考上了H中,她自己都有点惊讶。
   犹豫了好久,终于拿起电话拨过去报喜,跟对方缠夹不清半天,还是找不到人。十次就有十次找不

到,是对方不想听吧?可她总是不死心。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伤心,胸口空空的。子陌呆呆地想,原来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习惯啊。
   房子里象沙漠,连空气都荒凉,子陌拨脚逃出去。
  
   已经快傍晚了,太阳还是很猛烈,暑气没有消褪,热得很。
   蝉在树上哇啦哇啦叫个不停,焦灼得令人窒息。子陌垂着头顺石阶走下去,走到下面马路旁的树荫

里,阳光照在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好像被火点着了一样,又麻又辣的感觉从皮肤渗进血脉,子陌站

了一会儿,搭上一辆公车。
   并没有目的地。
   这个时候学生月票顶划算,可以无限次乘,随便你要到哪里。子陌试过整个星期日从早到晚坐在车

上不下来,坐到一个终点站,就再换另一路车,逛遍全城。线路最长的车一直开两个钟头,到市郊山里

,来回四个小时,杀时间的好办法。
   子陌最喜欢在车上晃来晃去,听耳边又吵又闹,舒服地想睡。最不喜欢的,是车到终点,一下子曲

终人散,很彷徨。
   可是今天这样的嗜好都不能让她平静下来。两只手抓着前座靠栏,子陌把脸朝着窗外垫在手背上,

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有些刺痛。
   旁边座位上有个妇人抱了个小孩儿,那好动的孩子一路吵得神鬼皆愁,最后还使劲努着身子探过来

看子陌,拼命问,“你哭什么呀?你怎么哭了?”
   妇人尴尬得不行,连连道歉。
   刚好停站,子陌抹抹脸,跳起来冲下车去。
   这年头儿,连个车都不让人好好坐了,她想,一时郁闷,站在人行道上发愣。
  
   “小妹妹,别挡我的门,要玩就进来,”一个黄头发的家伙推推她。
   子陌回头,看见有点褪色的招牌:一网情深——网吧。犹豫一下,她走进去,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

瘩,空调开得大,很凉,可是空气不新鲜,混着烟味霉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结果猛烈的咳嗽起来,

脸憋得通红,好像心肺都要咳出来。
   巴在电脑前面的,多半都是跟子陌差不多的半大孩子,她找个角落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看看旁边

,眨眨眼。右手边那个女孩的破T恤上印着“A中学”,那是她们初中学校开运动会时发的,原来是校友


   子陌看看她,一头利落的短发,南方人深蜜色的皮肤,单眼皮,细长的眼睛,眼角上挑,很俏皮的

长相,没印象。那是当然,子陌有点内向,三年初中,本班同学有的她都还叫不出名字。
   那女孩在玩游戏,显示器上战斗正酣。
   斜着瞄了两眼,子陌开始摆弄自己的电脑,她不会玩游戏,也不喜欢聊天,看了一会儿网页,就开

始觉得无聊,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旁边去。
   开始只是随便看看,看两眼之后开始跟着紧张,眼睛落进去就不太拔得出来。结果她把自己电脑搁

在一边,凑过去看。
   好在子陌不是个多嘴的人。
   那女孩正玩在兴头上,对身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物体,只是瞥了一眼,没轰她,也没答理她。正昏

天黑地玩,两个人突然觉得身边多了一道影子。
   更确切得说,这两人其实是被一记猛踹踹醒的。有人一脚踢在那女孩的椅子腿上,女孩差点栽到桌

面上去,子陌吓得一个激灵。
   那女孩反应快,一个挺身跳了起来,回过头便想骂。
   嘴一张,又闭上了。
   子陌呆呆看着站在她们后面这个人。
   看起来比她们大几岁的青年,长得很好看,浓眉挺鼻,深眼窝,眼睛很亮。他和那女孩很像,但皮

肤没有那么黑,而且这青年更成熟更斯文些。不过这时候他的表情有点吓人,阴沉沉的来回瞪着两个小

的。
   子陌心里有点紧张,她没做什么啊,被这人目光一扫,倒好象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勾当。
   女孩已经嗫嚅着开口,“哥……”。
   青年冷冷斜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命令,“滚出来!”说着回身往外走。女孩赶忙跟在他身后。
   子陌刚呆得一呆,青年已经又回过头来瞪她,“快点!”
   什么啊?子陌心里哀叫,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从来都没人管过我,你凭什么啊

?心里这样想着,她却忍不住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到外面,子陌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暑气一散,晚上的风带着潮气,有点发凉,打上灯光

,树荫呈现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几点了?她偷偷想。
   走出不远,青年在树荫里停了下来。子陌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已经一脚朝女孩的腿上踹过去,女孩

闷哼一声,身子挺地笔直,一动不敢动。子陌心里一抽,吓得头发都竖起来,心脏咚咚跳,不该跟出来

不该跟出来,这人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这么暴力!
   “哪儿来的钱?”青年轻声地问。
   “跟……打赌……”,女孩不敢不答,脸上已经露出惨痛的表情。
   又是狠狠一脚。
   子陌心里又是一抽,很痛吧?怪不得她那种表情。
   “本事了啊?连赌都会了,你不错!”青年很冷静。
   “不是啊哥,我们就打球赌个输赢……”,女孩看了看青年,顿时打住分辩,“……我错了,”吓

得声音都颤了,“我明天就把钱还给他。”
   “用什么钱还?”青年继续冷冷地问。
   子陌偷偷瞄他一眼。他脸上映着稀疏地自树影里落下来的灯光,忽明忽暗,很诡异的平静,让子陌

头顶直冒凉气。
   女孩低着头,“用上礼拜打工的钱。”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子陌,子陌吓得慌忙低下头。
   “也就是说,你打了一个礼拜的工,就是用来在网吧混一个礼拜的,”青年慢慢点着头,“而且,

还把学校里的小丫头也拐出来跟你鬼混。”
   小丫头?谁?子陌小心翼翼抬起眼睛,正好那女孩也用冤枉的眼神看她。
   青年说得很慢很平静,所以子陌怎么也没想到,他突然间又是一脚,踹的女孩痛叫起来,“没啊,

哥,我可没拐她,我根本不认得她。”
   子陌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干咽了一下,感觉有两根手指捏住自己的衣服,提溜起来,还抖了两抖,

“不认得?嗯?”青年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子陌眨眨眼,看到自己的T恤上“A中学”几个字。
   “打赌、泡网吧、还撒谎。江蕾,你死定了!”青年声音愈加轻,又轻又冷,让人骨子里发麻。
   女孩跳起来,大叫,“打赌泡网吧是我不对,可是我没撒谎,我真不认识她!绝对绝对不认得!喂

你这丫头,你说话啊!我不认得你对不对?你快说!”
   青年用力一巴掌忽上她后脑勺,打得她身子向前一趔趄,“还敢威胁人!”
   “我……,”女孩欲哭无泪地看她哥一眼,又瞪子陌。
   “她……她没说谎,”子陌已经傻了眼,鼓足勇气开口,“我们不认识。”
   青年转过头来看她。
   黑暗里,子陌觉得他眼睛熠熠发亮,亮得慑人。她硬着头皮重复,声音象蚊子哼,“她没说谎,我

们真的不认识。”
   静默,连一边的蝉声都好像突然禁止了。
   女孩先开口,气壮声高,“看吧看吧,我说过我不认识她的。”
   她哥哥扫她一眼,扫得她住了口,再回头看子陌,“不认识你跟着出来干嘛?”女孩子在旁边低声

嘀咕,“就是,不认识你跟出来干嘛?……哥,我还以为你认识她呢。”
   “江蕾你闭嘴。”青年低斥。
   女孩不出声了。
   青年侧着头看子陌。
   是啊,不认识为什么要跟出来?子陌紧紧抿着唇,心里有些慌乱。为什么?因为你叫我“快点”啊

,怎么又来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没被人管过,没有经验,被你吓住了好不好?
   “你几岁?”青年没有追问下去,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子陌抬起头,犹豫一下,“十五。”
   “你有十五了?”青年仿佛有点困惑,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又掉回视线,声音放柔和一些,“你

们还小呢,以后少泡网吧,都十一点了还在外头夜游,家里人不担心吗?小心回去挨揍。”
   我们家里,才没有人等着揍我,子陌想。
   “太晚了,快回家吧,”青年说,“我们也要回去了。江蕾,走了”。他再看子陌一眼,转身离开

,女孩跟了上去。
  
   子陌呆呆地站着。那两个人一离开,周围一下子空旷起来,夜风滑过子陌的胳臂,她哆嗦一下,感

觉身上又是一层鸡皮疙瘩。一直看那女孩玩游戏,然后又看她被骂,没有时间想别的,现在都结束了,

又剩下她自己。
   江潮平回过头看,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直站在树荫下,怔怔的没有动,他皱起眉头来,“江蕾,你真

不认得她?她穿的不是你们学校的衣服吗?”
   “拜托,我们学校三个年级几十个班,我哪儿能人人认得,”江蕾懊恼地踢着小石子,惹火了哥,

这下有的罪好受了,哥准备怎么整治我?唉……,咦,哥在看什么?
   起风了,树叶细碎的在头顶响。
   子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的树影里,淡得象一只鬼,摇来晃去,空荡荡的,好象要飘走的样

子。然后影子上突然又覆上一层影子,比自己的浓,比自己的大,好象一个大胖子重重地压在自己的影

子上面。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皱着眉的脸俯视自己,“小丫头,你住哪里?”
   子陌瞪着他。
   “我哥问你呢,说话呀!”江蕾拍拍她肩。
   子陌迷迷糊糊说了地址,那个人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么远?已经没有末班车了。……算了,打车

送你回去吧,真是的……”,他转头去又瞪了自己妹妹一眼。
   江蕾冤得好比窦娥,嘟囔着:“瞪我干嘛?真的不是我带她来的。”
   江潮平轻轻踢她一脚,“少罗嗦,快走。……回去再收拾你。”
   他回头招呼子陌,“走啊!”
   那孩子的眼神真是怪,做梦一样看着自己。江潮平叹口气,一只手伸出去托住子陌的后脑勺,轻轻

推她。手掌下面的头发很软,真是个小丫头,他一只手掌几乎包住她整个后脑。不过很听话,顺着他手

的推势,下面的人默默地跟了上去。
  
   等上了车,江蕾好象觉得过了危险期,开始探口风,打听会有什么类型的惩罚,江潮平不大理她。

两兄妹把子陌夹在中间,象夹了个小孩儿。子陌忍了好久,偷偷抬眼看身边的青年。车外的灯光一扫而

过,照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江潮平把胳臂肘支在车窗上,手撑着脸,看外面,风掀起流海,露出光洁

的额头,他半眯着眼。子陌垂下眼,唇角轻轻翘起来,这个人明明长得清爽文静,可是却让她有点忐忑

,……很重,压得子陌聚精会神,不敢乱想。他妹妹野蛮,可是没有他吓人。
   江家两兄妹一直把子陌送到楼下,让她自己上去。
   应该说点什么吧?子陌犹犹豫豫地想,结果只不过细声细气说了一句“再见”,扭过头便走。
   江蕾看着她低头的背影,悄悄凑到她哥哥耳边说,“这小孩怎么阴沉沉的?”
   江潮平没说话。
   子陌将自己隐到门洞的黑暗里,让黑暗浸透全身,等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上楼梯。一步拖一步,

足音降服在水面一样轻飘飘,在楼道不大的空间里穿行、回荡,冷的感觉又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轻轻地推开门,屋子里面一片黑暗,静悄悄的,子陌不知道有没有人,虽然有没有人对她来说都没

有什么区别,她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好像在适应屋子里的冷清。
   她想挪动步子,这时一扇门被推开,子陌顿住,局促地停了下来,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打个招呼。穿

着睡衣睡裤的女人出来,往厨房走。
   子陌张张嘴,终于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女人仿佛没有看到她,也没有听到她说话,径自走进厨房,片刻端了一杯水出来,又走回房间,关

上房门,关门的声音不大,却重重地落在了子陌的心脏上,她用手抚了抚左胸,哪里似乎突然被什么东

西敲了一下,不是很痛,只是很清晰。
   子陌木着脸,走回小房间,也关上门,房间里黑洞洞的,她觉得自己一直站在黑暗中。她靠着门,

后脑勺顶在门板上,那里曾经被一只手升高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象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溜走。子陌突

然跳起来冲向窗户,朝下看,然后愣住了。
   路灯下面站着两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似乎好象仰着头在看她,子陌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她以

为他们已经走了。
   他们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子陌呆呆地想,高一点的那个人手抄在裤袋里,是不是晃晃抬抬头,样子

很悠闲。矮一点的那个人跳来跳去的,跳两下,停下来向上望望。
   子陌听不见,所以她不知道江蕾一直在叨叨,“那小孩儿到底住几楼啊?”
   她看着那两兄妹朦朦胧胧的身影,有点无措。到底他们不走在干什么?忽然之间脑子里蹦出一个念

头,子陌走去把灯打开,再跑回窗口看。江蕾已经停下来,两兄妹一起仰着头,子陌犹豫一下,挥挥手

,再去把灯关上。
   两兄妹好象在说话,然后哥哥照着妹妹后脑勺又忽了一记,转身便走,江蕾跟了上去。子陌看着他

们走远,才慢慢转回身来,爬到小床上,和衣躺了下去,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迎着外面的月光,是灰色的,而月光带着温暖的浅黄,为什么会是那么温暖的颜色呢?黎子

陌一边想一边闭上了眼。
  
  


原文作者所属博客:姚牧云文集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1-30 21:49:30   
  光年的距离
   2
   江潮平没想到还能见到那个女孩。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除了在江蕾的小腿以及她脆弱的心灵上留下惨痛印记,以至于之后三年内她都

没敢再摸过电脑外,对江潮平来说,则是完全雨落平湖,事过境迁了无痕迹的。
   江潮平很忙,暑假之后他升大三,课业繁重。师姐介绍的兼职工作也从酒吧伴奏到开始偏向专业化

的乐团,对方期望值高,压力却也颇大,很忙很忙很忙,江潮平照常满面和煦,走路却快了一倍有余。
   下午两堂课后冲到图书馆查资料,一抬头窗外已经夕阳满天,想起约了女友吃饭,江潮平匆匆收拾

了东西出门。
   严琪等在大学南门,远远看见江潮平,朝他挥手。江潮平加快步子小跑过去,赶快道歉,“小琪,

等久了吧。”严琪无所谓地笑笑,“我也刚到,最近怎么样?很焦头烂额?”江潮平苦着脸,“一条命

只剩半条。”严琪有趣地看着他,“半条足够了,可以拿这半条命来享受一下”。“享受什么,你就会

折磨我。”“喂,我不是总压榨你的吧?”“不是吗?让我想想……”,两个人边走边说。
   严琪还是大一新鲜人时,江潮平已经大三,快毕业了,本来应该没什么交集。
   毕业前的关键时刻,严琪家出了事。她家住这城市的最东边,那一年最后一场台风就从这里登陆,

整个渔村给掀了个底朝天,严爸爸当场死亡,严妈妈进了医院,家里七零八落,损失惨重。
   严琪要忙丧事,要忙上课,要照顾病人,要想办法弄医疗费,满嘴大泡,连工作都没时间去找,学

校派了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去探望,她还得接待、陪笑,连眉头都不敢皱,形式主义这种话只好摆在心

里面。人都走光之后,严琪去找医生沟通费用问题,回到病房,看见自己妈妈床边坐个大男生,正在连

哄带骗喂自己的妈吃饭——严妈妈睁开眼,一听老头子没了,脑筋就糊涂了——那么大个男生,声音温

柔得能出水,看见严琪进来,朝她笑,露出两排白牙,灿烂不可方物。
   江潮平的理由很简单,他说,“你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吧?”
   严琪原本没想着他能帮上多大的忙,结果大跌眼镜。江潮平几乎一手包办丧事和病人,熟练之极,

还会省钱,他才不过二十一岁。
   后来熟了严琪才知道,江潮平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独自处理事宜了,那一年他父母双双飞往外国,

妹妹只有九岁。
   江潮平学的是小提琴,在系里也是最优秀的,年纪轻轻便到各个乐团演奏,奖也拿了不少,很得导

师的喜爱。
   江潮平人帅,性格又好,特别得人缘,给人永恒的印象是阳光王子。但是严琪有时看见他脸上那永

不落山的灿烂笑容,心里却会有点怜惜的感觉。
   说不上为什么。
   两个人准备穿过大学与附中之间的小马路,到后山一家火锅店去,正边说边走,江潮平忽然停了下

来,严琪回头莫名问,“怎么了?”
   江潮平侧着头,竖起耳朵好象在听什么。
   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这条小马路两旁都是校区,没有人家,天一黑行人就稀稀落落。江潮平

往旁边走两步,类似于争执的声音更大了一些,他探头去看。
   院墙与院墙的死角处站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隐在黑暗里,看样子是两三个稍高的男生围着一个稍

矮一点的女生。江潮平听到虽然细小却很清晰的声音,“我没有。”
   潮平的眉皱起来,这声音听着似曾相识,但绝不是平常熟悉的人。
   这个时候那两三个高个子男生已经骂骂咧咧起来,大意是说这丫头不识抬举,给她点颜色看看,说

着开始动手推搡那小个子,小个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身体撞到墙上的沉闷声音传过来,江潮平走近几步,开口,“干什么呢?”
   几个男孩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他。有人说,“没你事,快滚。”
   被围攻的女孩从人缝里向外望,眼睛象潭死水,却又透着一点异样的亮,看到江潮平,目光忽然有

点紧张,迅速低下头去。
   果然是她,江潮平想。
   严琪也走了过来,问,“怎么了?”
   江潮平耸耸肩,“抢劫。”
   男孩们有些慌乱。江潮平身高184,修长的身材看起来很有力,面孔似乎温和,可是正在转动的手

腕上面,小臂的肌肉看起来好结实。“喂,你别胡说,我们哪有抢劫?”一个男孩叫,“我们只不过找

他谈谈而已。”
   “可是我看着你们就象是在抢劫,”江潮平摇头,“
   另一个男孩大声说,“我们真的只是找他说说话。”
   江潮平看看他,“说话啊?那现在说完了吗?”
   三个男孩互相看看,立刻挪动身体,往外溜,“已经说完了。”
   江潮平让他们走,并没有阻拦,他回过头来看那被留下来的受害者,“喂,你还认识我吗?”
   黎子陌抬起眼睛来看他,点点头。
   江潮平叹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又不回家?真能惹事。”
   子陌低下头,咬住下唇。
   严琪走过来,好奇地看看他们俩,“潮平,你认识她?”
   “算是……认识吧?你叫什么名字?”
   “黎子陌,”低低的声音,倒是没犹豫。
   “哪几个字儿?木子李?”
   “黎明的黎,子陌……就是陌生的那个陌。”
   “名字不错,你是附中学生?”江潮平注意到子陌身上穿着附中的校服衬衫。
   “嗯,我上高一。”
   “江蕾也上高一啊,在学校没遇见过她吗?”江潮平真的有些讶异,这孩子看起来不象高中生。
   子陌摇摇头。
   江潮平看着她,忽然笑,“他们想抢你钱是吧?看不出来你还挺勇敢,还敢跟他们说没有。”
   子陌嘴唇蠕动一下,垂下眼睛,睫毛遮住视线。
   “你说什么?”江潮平没听清。
   “……因为我真的没带钱。”
   江潮平呆呆看着她,严琪笑出来,“要是有带,你就给他们?”
   子陌偷瞄江潮平一眼,没说话。
   一股无奈涌上心头,潮平有点无法言表的感觉。这个孩子可真是……真是……怎么说呢?他伸手拔

拔她头,头发有点长,有点凌乱。
   “今天我有事,可没办法送你回家。一块走吧,送你去车站。……你家离附中那么远,你怎么考这

边啊?”
   江潮平什么都没想,手已经撸住子陌后脑勺,轻轻推着她走。
   又是那种淡淡的暖哄哄的触觉,子陌浑身汗毛直竖,她发现自己真的怕这个人,即使他面色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靠近他,被他的视线扫过,她就有一种想逃开却又跑不动,想亲近却又怕他阴沉沉

发脾气的感觉。而且有问必答,他问什么,她不敢不答,江潮平一定想不到,黎子陌一辈子没跟陌生人

说过这么多话。
   接下来的路上,潮平一直跟严琪在讲话,可是走到大路上之后,也没有忘记把子陌扯到人行道内侧

来。
   他完全把她当小孩子提溜着。
   严琪看着江潮平无意识地发挥他的热量,不禁微笑。
   “你这算怎么个认识啊?知道她家住哪儿,不知道她叫什么?”
   “说来话长了,上次她跟江蕾一起泡网吧,我以为她们一起的,结果被我捉住骂了一顿,完了才招

认说她们俩谁也不认得谁。”江潮平连连摇头。
   “哦,那她不是挨骂挨得很冤枉?”
   “有什么冤枉的?她也不该去。小小年纪,三更半夜泡在网吧里,骂还是便宜的。你自己说,冤不

冤?”江潮平口气很硬,转过头来问黎子陌。
   子陌迅速摇摇头。
   严琪大笑起来,江潮平忍了一会儿,也笑起来,顺手胡噜一下子陌的头,“看起来挺乖的嘛,比江

蕾听话多了。”
   到了车站,潮平坚持要等到车来了才走。子陌不会拒绝,只得呆呆站着,严琪也不反对,就那么自

自在在地陪着他们。
   一直到车来了,要上车了,子陌忽然轻轻问江潮平,“你是在H大上学吗?”
   江潮平一愣,点点头。
   子陌抿抿唇,细声细气说,“谢谢”,然后随着人流上了车。她拉住吊环把手,向下看,看到江潮

平映在淡淡夕阳余辉下的好看的脸,微眯着眼,笑着朝自己挥挥手。
   江潮平看着车子远去,回过头。
  
   怕归怕,黎子陌还是打算好,有了时间要去大学里找江潮平。要去跟他道谢,她是这么想的。
   结果江蕾先找到了她。
   班里都是陌生的新同学,子陌最不擅长的就是同学交往,好几周过去了,还是谁也不认识。课间休

息时,她总是一个人留在座位上,沉默地看着别的同学打打闹闹。
   是哪三个字呢?子陌托着腮,出神。
   “这班有没有叫黎子陌的?”有个大嗓门在门口嚷,“黎子陌,有没有?”
   子陌抬起头。
   “江蕾啊,你找谁?”有认识的同学问。
   这个时候江蕾已经看见了黎子陌,穿过课桌走过来,“总算找到你了。”
   子陌抬起头,莫名其妙看着她,嘴有点吃惊地微微张开。
   江蕾大马金刀地在她前面的位子上坐下,“靠!我一班你十班,从头扒拉到尾啊,找了我足足两个

课间。”
   子陌有些发怔,“找我干嘛?”
   江蕾探过头来上下打量她,“昨天我哥回去跟我说,叫我今天来找你,看看你。……让我看你什么

啊?这不挺全乎的么?也没少根胳臂少条腿儿。”
   子陌愣愣地看着江蕾,她有些莫名其妙。
   有熟悉的同学凑上来,“江蕾,你认识她?”
   同学吃吃地笑,“江蕾,你又扮大姐大,让你大哥知道又得揍你。”
   “这次不会,这次是我大哥让我来的,我这是奉旨,”江蕾得意洋洋,“钦差你懂不懂?”
   “还钦差呢,你别是假传圣旨吧?”
   一群人围在四周,笑成一团。
   “今天跆拳道队第一天训练,我还想着待会儿去找你,正好你来,”班里的高个子男生凑过来,“

二班和三班你去通知啊,省得我往那边跑了。”
   “行啊,”江蕾答应着。
   “子陌?……黎子陌?”
   子陌眨眨眼睛,发现江蕾的鼻子尖离自己不足五公分,她有些愣住了。
   “发什么呆呢?我问你,你今天几点回家?”
   “几点……回家?”子陌不解地看着她,她问这个干嘛?
   “你要是不急着回家,放了学跟我去跆拳道队玩会儿?今天第一次训练时间不会很长,完了我们一

块走。嗯?急不急?”
   “……不急。”
   “那就这么定了,快上课了我先走,放学你到我班找我,我们班老拖堂。就这样,回见。”子陌还

没反应过来,江蕾已经扬长而去。
   “你怎么认识江蕾啊?”几个同学热络地围在他身边。
   “我……我初中跟她一个学校。”细微的声音。
   “咦?A中吗?我们也是A中的呀,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那个……,”子陌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转学生吗?”
   “啊?……哎……响铃了,”子陌提醒他们,同学作鸟兽散。
   放学后,子陌拎着书包踌躇,到底应不应该去呢?她干嘛要和我一同回家呢?可是轮不到她犯犹豫

,班里的大高个已经在叫她,“黎子陌,江蕾不是叫你找他吗?我也去跆拳道队,一块儿走。”
   赶鸭上架?也不是啦,子陌还挺喜欢江蕾的态度,随随便便大大咧咧的,心里虽然还搞不懂,但是

觉得挺舒服的。不过有点怕江蕾是说着玩,人家没事叫着她干嘛呀?她又不会跆拳道。
   可是江蕾显然很认真,连着几天放学来找她。如果训练就带着她一起去道场,不训练就直接送她上

车站,几天之后大家都认识江蕾的“朋友”黎子陌了。
   “我起初还觉得你这人这么孤僻,肯定心理很阴暗,没想到还行。”江蕾有一天跟子陌说。
   子陌瞪着她。
   江蕾笑嘻嘻回视,觉得子陌圆眼大睁的样子象猫,很好玩,最近她敢瞪人了,前些天都总是低着头

。她本来个子矮,人又瘦,老是驼着个背,头发参差不齐的搭拉在眼睛上,从头发缝里往外看人,真不

招人喜欢。
   从哪一天开始她抬起头来了呢?江蕾侧着头想,啊啊,就是那一天嘛。
   跆拳道队训练,子陌照例在场边等。
   江蕾大汗淋漓,躬着腰,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粗气,偶尔侧过头去,就看见在远远角落里坐着的黎

子陌,不由皱起眉头。
   要说这个小孩个性也真是挺讨厌的,不说话,总是拿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偷偷看你,问三句答不上

一句。最讨厌的是,她还不是那种能悄悄缩在角落里让你忽略掉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在旁边

,哪怕不出声,江蕾后脑上也总有一种凉嗖嗖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小孩儿就跟个小妖怪一样。现在那个

小妖怪就坐在道场角落的树荫里,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这个方向,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睡着了,连有

人走过去都没反应。
   江蕾直起身来,看着朝子陌走过去的几个人。
   靠!
   子陌好象终于回过神,跳了起来。三个男孩围上来。
   “又碰见了,丫头,今儿还有没有人保你?”
   子陌不说话,戒备地瞪着他们,缩紧脖子,准备挨揍。一只手粗鲁地猛推她,向后一个趔趄,跌坐

在地上,她畏缩地闭上眼,下意识地抱住头。
   然后是“砰通”闷响和哀叫声,还有江蕾压低了的大嗓门,“靠,你小子找死,敢打我妹妹。”
   子陌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正看到江蕾一脚踹上推倒自己的那小子的身体,那个小子已经倒在地上,

看来是让江蕾给揍趴下的,踹完一脚还不解气,又是一脚。子陌咧一下嘴,看着都疼,哪有女孩子这样

打架的?难道江家两兄妹都爱用脚踹人的?
   另两个男孩手忙脚乱把同伙拉起来,还想咆哮一下,回头一看,十几个人高马大的跆拳道队队员已

经围了过来。
   “江蕾,怎么回事?”几个大男生热血沸腾,蠢蠢欲动,过于充沛的体力光靠练跆拳道难以完全发

泄。
   江蕾把子陌从地上拉起来,扒拉着看了一圈,回过头来,敛起细长的眼,敛去平时懒散稚气,目露

凶光,道“敢抢我妹妹钱,还敢打人,胆儿挺肥啊,报上名来,我手底下不打无名之辈。”跟说评书一

样。
   几个站在后面的高三学长里,有人已经笑了出来,低声告诉江蕾,“他们是高二的。”
   队长站出来,警告对方,“侯巍,不想挨揍就别在这儿找事,快走。”
   三个倒霉的混混少年眼看着寡不敌众,只得低低咒骂着败退,一边狠狠地瞪子陌,一服威胁的样子

。江蕾见了,竖起眉毛,把手指关节掰的卡卡做响,“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敢欺负我妹妹,来一个我打

一个。”“……来三个我们江蕾就揍他一双半。”江蕾的队友在后头起哄,大家哄笑起来。
   子陌站在并不高大的江蕾后面,使劲抿着唇,憋着笑和别的什么东西。
   江蕾回过头来,教训她,“这种人,就得卯起来揍!揍他一顿就老实了。老话说,凶的怕横的,横

的怕不要命的,别看你是女孩子,你要玩命的跟他们打,他们不见得打得过你。”
   “嗨!嗨!江蕾你教点什么不好教她打架!”
   “教也教不会,黎子陌小不点,一个指头就捺趴下了。子陌,你有150吗?”
   “……”
   “别笑啊你们,以后给我看着她点儿,别让人欺负她!”
   “好、好,我说,黎子陌什么时候成你妹妹啦?基因突变是不是?哈哈哈……”
   “你想死就早说!”
   “啊啊你杀人灭口!”
   回家的路上,江蕾说,“还真让我哥说准了,他说要是那几个家伙是咱们学校的,迟早有一天还得

来找你麻烦。”
   子陌转头看她。一脸茫然。
   江蕾叹口气,“黎子陌,你太太太弱啦,一看就是让人欺负的主儿。你把腰挺起来不行吗?老人不

是说了吗,人活精气神,人一神气鬼神都不敢欺。”
   “好,”子陌点点头,把胸膛努力挺了挺。
   江蕾眨眨眼,觉得子陌褐色的眼睛倒映着金棕色的光芒,十分有神。
   “这还差不多,明儿我训练的时候,你也活动活动,看你细的跟豆芽菜一样。”
   “嗯,”子陌再点头。
   “……还有助于长个儿。”
   “江蕾,你多高?”子陌突然问道。
   “165,干嘛?”
   “你哥好象比你高。”
   “对啊,不过他可是男人。”
   “那我也还能长。”
   “你?反正长不到我这么高。”
   ……
   江蕾后来想起来,好象是从那儿以后,黎子陌不再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也开始敢于抬头和说话——

那种让自己冷嗖嗖的小妖怪的感觉也没有了,她就好象被魔棒一点,变成了普通的小孩儿。
  
  
 

作者:嘎玛丹增 回复日期:2007-12-1 0:22:51   
  SF:))
 

作者:项丽敏 回复日期:2007-12-1 12:36:11   
  小牧云写的很勤啊~~
 

作者:江南雪儿 回复日期:2007-12-1 19:55:28   
  为才女加油:)
 

作者:存朴 回复日期:2007-12-1 20:16:55   
  问好牧云!
 

作者:茫然的蒲公英 回复日期:2007-12-1 21:29:32   
  敢情子陌是这么和江家兄妹认识的呀,我原来在论坛没看到和第一部分
  顶一下这个厉害的小妹妹,并问好!祝愿早日考上理想的大学!
 

作者:我是奔哥 回复日期:2007-12-1 21:34:30   
  问好小牧云!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2 8:02:32   
  作者:嘎玛丹增 回复日期:2007-12-1 0:22:51 
    SF:))
  --------------------------------
  感谢关注!
  
  
  作者:项丽敏 回复日期:2007-12-1 12:36:11 
    小牧云写的很勤啊~~
  ------------------
  丽敏老师好!其实这个东西写了一定的时间了。最近没有写什么,忙功课与考试。想考得好一些吧


  
  
  作者:江南雪儿 回复日期:2007-12-1 19:55:28 
    为才女加油:)
  --------------------------
  雪儿姐好!刚读了你的新作,太棒啦!为姐姐喝彩!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2 8:22:49   
  作者:存朴 回复日期:2007-12-1 20:16:55 
    问好牧云!
  --------------------------------------------------
  嗬嗬,是家淳老师吧!也来个蒙面了。感谢老师关注!
  
  
  作者:茫然的蒲公英 回复日期:2007-12-1 21:29:32 
    敢情子陌是这么和江家兄妹认识的呀,我原来在论坛没看到和第一部分
    顶一下这个厉害的小妹妹,并问好!祝愿早日考上理想的大学!
  ------------------
  感谢鼓励!谢谢!祝快乐!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2 8:36:30   
  
  
  作者:我是奔哥 回复日期:2007-12-1 21:34:30 
    问好小牧云!
  ------------------
  好久没见奔哥啦!想你啦!便发了这么个文。是为一个编辑老师定做的,没有写完,想听听大家的

意见,便发了一部分在这里!也不知道怎样?请指示!
 

作者:沈荣均 回复日期:2007-12-2 10:05:53   
  已经读了你在布老虎青春文学和江苏少年文艺上的大作了.祝贺小姑娘!你很勤奋,也很有才气.继续

努力!
  你的文章充满了爱和亲情,友情,这是沈嘉州应该学习的.
 

作者:草际闲鸥 回复日期:2007-12-2 18:08:32   
  感觉很好---
  心里暖暖的--
 

作者:tongxin0523 回复日期:2007-12-2 18:55:01   
  喜欢你的文章好久了,刚刚读完少年文艺上你的作品,今天在这里又欣赏你的文章,为你加油!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2 19:32:30   
  作者:茫然的蒲公英 回复日期:2007-12-1 21:29:32 
    敢情子陌是这么和江家兄妹认识的呀,我原来在论坛没看到和第一部分
    顶一下这个厉害的小妹妹,并问好!祝愿早日考上理想的大学
  ------------------------------------------------------
  茫然的蒲公英老师好!感谢你对小姑娘的关注与祝福!只要有信心与决心,并能为自己的理想努力

奋斗,我想总会有所收获!祝你快乐,心想事成!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2 19:42:00   
  作者:沈荣均 回复日期:2007-12-2 10:05:53 
    已经读了你在布老虎青春文学和江苏少年文艺上的大作了.祝贺小姑娘!你很勤奋,也很有才气.

继续努力!
    你的文章充满了爱和亲情,友情,这是沈嘉州应该学习的.
  
  
  ------------------------------
  荣均老师好!你对小姑娘太好啦,感谢你!我的一些习作能得以发表,利益于各位老师的大力褒奖

、鼓励与推荐!
  我是一个很随性的人,喜欢按自己的想法为文,这么多都是与朋友们对我很宽容。与你们相处,我

感到温暖和浓浓的爱。对论坛的老师与朋友们我充满感谢!
  本来我是答应编辑老师在12月底完成这个长篇的,应功课实在太紧,这个稿子现在只完成上部分7万

字,可能要等到春节期间才能完成了。又要拖稿了。实在没有办法。父母已经下了死命令,期末考试前

不能再写长东西。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2 20:49:07   
  作者:草际闲鸥 回复日期:2007-12-2 18:08:32 
    感觉很好---
    心里暖暖的--
  -----------------------------------------------------
  一个小文能使你“感觉很好---心里暖暖的--”,我已很满足了!感谢对拙作的关注与提读!
  
  
  作者:tongxin0523 回复日期:2007-12-2 18:55:01 
    喜欢你的文章好久了,刚刚读完少年文艺上你的作品,今天在这里又欣赏你的文章,为你加油


  ---------------------------
  几个拙作能得到你的喜欢与欣赏,高兴之至!谢谢你,朋友!
 

作者:沈荣均 回复日期:2007-12-2 21:05:50   
  支持你!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4 17:22:14   
  有荣均老师的支持,小姑娘信心更足了!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4 17:30:33   
   3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艳艳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十五岁的秋天,已凉天气未寒时。
   收音机里轻轻传出一首歌,感觉熟悉又陌生,还似曾相识的旋律。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老得像

黎子陌的心情,她的记忆和她的年纪。它轻轻在陈述,那多少被尘封了的随时间化为过去的,多年以前

的心事。
   黎子陌关掉收音机,专心默背着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在一切归诸寂静以前,那娓娓如诉的旋律犹留恋地在脑海中回旋,轻轻地低喃着,一声一声地重复

“别使我的棕色眼睛忧郁”……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黎子陌出声背了几

句,停下来侧头倾听隔壁房里的动静。她听见箱子拖动的声音,仅此而已。
   她接着背下去,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潮平……耳畔彷佛响起了那幽暗的、淡淡

的海潮声……十五岁的秋天,已凉天气未寒时。幽幽淡淡的海潮声,隔着远远的距离,好似随着琴声飘

飘荡荡地,凉进心田。黎子陌默默背着“春江潮水连海平”。那有着诗句一样名字的人,像江潮一样,

愈想愈远;潮声里,恍恍地浮出一个勾勒不出的、模糊的轮廓。
   中学毕业时,本希望念职业训练学校,学个一技之长,将来好不愁生活;但参加中考时,考上了别

人想挤也挤不进去的高中。学校好坏先且不论;学费相当便宜,不念可惜。那时,祗是觉得“不念可惜

”,并没有坚持非念高中不可,只是以为有人会为此而高兴,却没想到连报喜都找不到人。
   “好了!开什么灯啊?存心让人睡不着觉?”小姨按按太阳穴,她刚刚回来。
   黎子陌无言地望着她的背影,起身关掉电灯。
   各人头顶一片天。天空的那颜色,便是宿命的颜色──延绵不完的忧愁;每每仰头,便觉得自己要

被融进这苍穹里,和它同化成一色,埋葬在忧郁里头。
   觉得自己就像这一片天空,生和灭,都不是自己所能决择;朝霞或暮霭,也不是自己所能掌握。只

能仰头,再低下头,面对一个糟透了的世界。
   春江花潮,恒古洪荒。
   那是多么遥远的世界。一个,永远也无法体切踏着的世界,遥遥地隔着光年的距离,无边虚幻底梦

境。
  
   车窗半开着,带着阳光温度的海风擦过面颊,滨海大道与海之间隔着一条细长的灌木细沙带,粼粼

的海水翻卷出的泡沫,在沙滩上形成一条细长蜿蜒的白线,细碎的海浪冲刷着滩涂,水声汩汩,安宁静

谧。
   秋日的午后,江潮平在车上睡得香甜,一丝心事也无。
   直到严琪的手机响起来。她好像吓一跳,迅速看了一眼,低声跟学姐道歉,“对不起”,学姐将车

慢慢滑到路边停下。手机响个不停,严琪接起来,“喂?……嗯我是,小蕾?……什么?谁?”听了两

句,她眉头便皱起来,伸手去推江潮平,“江蕾找你。”江潮平迷迷糊糊看她,“什么?”严琪把手机

凑到他耳边,“快点儿,江蕾好象有急事。”
   “……”江潮平还有些迷茫。
   “哥,我江蕾,你把钱放哪儿了?”江蕾的声音火烧火燎地从话筒里传过来。
   江潮平一个激灵,直起身子,完全清醒过来,“江蕾?你怎么了?要钱干什么?”
   “是黎子陌!出了车祸我找不到她家人医院要交钱动手术还要输血!”江蕾吼起来,“你到底把钱

放哪儿啦?”
   “我用你的名字办了张卡,在妈的糖果盒子里,密码是你生日。……黎子陌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看见好多血!哥……”,江蕾声音有些发颤。
   “别慌,小蕾,”江潮平知道妹妹心底深处的恐惧,镇静地安慰她,“你在哪家医院?”
   “安康。”安康是H大医学院附属医院,离江家不远。
   “好,你现在马上去取钱,医院旁边就有建行,我让你严姐给她教授打电话,她有个朋友在安康,

我请她帮忙”,江潮平边说边询问地看严琪,后者点点头,“我现在在路上,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


   “我知道了,哥你快点来。”
   江潮平挂线,把手机递给严琪,换她打。
   一直到严琪挂掉电话,江潮平才慢慢靠回椅背,看着学姐迅速地开车上路。
   学姐把一小时车程用四十五分钟解决掉,转进市区,先把江潮平放到了安康医院门口。学姐在他下

车时,对他说,“希望你的家人平安!”江潮平胡乱说谢谢,跑进去。
   学姐看着他背影,问,“生病的是谁?”
   “那是——说来话长——严格的讲,并不是谁。”严琪回答。
   江潮平没在急救中心找到江蕾,又冲回前台问,护士还没答,他已经听到自己妹妹在叫,“哥!”

江蕾象火车头一样撞过来,“哥,我等你好久。”
   江潮平上下看妹妹,脱口问,“你没事吧?”
   江蕾表情有点古怪,摸着头,“没事。”
   “黎子陌呢?”
   “呃……送病房了。”
   “啊?”江潮平愣了。
   江蕾有点不好意思,“她就……有点儿脑震荡,要观察一晚上。”
   “你不是说她流了好多血吗?”
   “那个……那……不是她的血……我当时脑子一团糟……我……”,江蕾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看着自己哥哥。
   江潮平深呼吸,半天,放松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简单的不能再简单,江蕾想去学校打羽毛球,在学校拐角看见黎子陌,子陌正在追一只跑到路

中间的猫,没有看见疾驶过来的车,好像也没有听见江蕾的狂叫,一转身,跟那辆车撞了个面对面,整

个人摔出去好几步。
   等江蕾冲过去时,一看见她浑身的血,脑子嗡一声就糊涂了。
   “所以说,猫死了,血是那只猫的?”
   “嗯”,江蕾点头,“后来医生说他身上没什么事,我也有点发蒙,才想起来。”
   “那她现在人怎么样了?”
   “还没醒呢,说大概到晚上才能醒过来。”
   “嗯,没事就好。”
   “哥,对不起。”
   “没事,”江潮平揉了揉脸,“我去给你严姐打电话,否则她一定会赶过来。”
   “嗯。”
   “打完电话我先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晚上带饭给你,今天晚上大概要陪床。……联系不到她家人

么?她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
   “就是啊,她什么都没带,我打电话到学校里去,也查不到联系方法。”
   江潮平想了想,也无法可施,只得先走了。
   父母供职的那家新闻机构直属中央,那时江潮平已经很懂得照顾妹妹,于是自可以放心地把两个孩

子留在这个安全的堡垒里,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新闻事业中去。父母出国

时,江蕾才九岁,有一次,江潮平和江蕾一同过马路时,为给一位老人让路而被车子撞倒,那时的情况

很危急,十五岁的潮平差一点就救不回来。而江蕾当时在场,她会变惊弓之鸟也情有可原。
   晚上他带饭给江蕾,子陌仍然没有醒过来。本来想让江蕾回去,但江蕾坚持要留下陪床,潮平想了

想,说好,“那我明天早晨再给你带早饭吧。”
   “要皮蛋粥和馒头片。”
   “馒头片煎过再带会糠掉。”
   “那……蛋饼行吗?”
   “行。”
   “别忘了那个……”
   “知道知道,番茄酱。”
   “……哥,你今天脾气真好。”
   “……”江蕾不懂,潮平心里很清楚,每次江蕾想到那件事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害怕,她总是变

的缠人,爱撒娇。这种时候,无论她想要什么,潮平通常千依百顺。不管她是小小的九岁孩子,还是十

五岁少女。
   江蕾已经很懂事,许多年纪同江蕾差不多的孩子,都还是任性吵闹的小鬼头。……黎子陌也例外,

不过那孩子又太过内向了,江潮平走出医院的时候,还在想,黎子陌的家人,今晚一定要急死了……
   第二天江潮平到医院时很早,江蕾趴在旁边睡得呼呼的。江潮平打算绕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小桌

上,走近了才发现子陌已经醒了。
   她侧脸朝着窗户,眼睛睁得很大,安安静静地躺着出神,晨光像水一样洇染过来,有一种朦胧的感

觉。江潮平在那个刹那觉得黎子陌象一小块落在水里的石青颜料,慢慢融化开来,几乎快要融尽,浅淡

无痕。
   他顿一下脚步,随即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把手上的保温桶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笑着问:“你醒了?

感觉好点吗?”视线被遮住子陌有片刻的茫然,抬起眼来,潮平看到她眼里露出一种迷惘的眼神,淡白

的唇微微张开,却没有说出话来。江潮平坐到椅子上,微笑着看她,接着说:“昨天晚上我怕你爸妈会

担心,所以到你家去了一趟,不过你家没人。”子陌迟钝地望着他,潮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

答,心里不由狐疑起来,莫非是脑震荡的反应还没有过去?这时他听到子陌轻声说,“他们回家晚。”

江潮平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我刚才又去过了,还是没有人。——你要不要告诉我电话,我

来打给他们?免得他们担心。”他决定不告诉子陌,昨天他在他家楼下等到半夜一点多。子陌转过头去

,默默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潮平讶异。
   子陌忽然转头看他,笑一下,“没人会担心的,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出车祸、受伤也不要紧吗?还是说没人担心也没关系?江潮平沉默了一会儿,黎子陌

苍白的微笑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候江蕾听到声音,醒过来,边打呵欠边揉眼睛,“哥你来啦?我好饿。——咦?子陌你什么时

候醒的?我都不知道。”江潮平好笑地看她,“你一睡着就像猪一样,卖了你都不知道。”“哪会!”

江蕾意思意思地瞪他一眼,无所谓地笑,凑过来靠在哥哥身边坐下,肩膀挤着肩膀,潮平顶她一下,“

坐下干什么?去嗽口!臭哄哄的,小猪!”江蕾报复般用力搂住他肩,整个人贴上去,打算跟江潮平来

个脸贴脸,“来来来,要臭一起臭。”潮平也不推开她,只是笑着拼命把脸往另一边转,夸张地摆出一

副屏住呼吸的样儿,江蕾闹两下,笑着站起来出去了。
   江潮平把视线转回黎子陌脸上,怔一怔,觉得心被那孩子的眼神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像在做

白日梦般没有神采而略显暗淡的眼睛,这个时候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浓重的羡慕。他心里细细思量,一

个人的性格总是跟环境密不可分的,那种阴郁,可能只是因为青春期的多愁善感,但是无论如何潮平相

信,黎子陌的生活环境恐怕并不是非常令人愉快。
   “头还疼吗?起来坐一下试试,看能不能吃点粥吧?”问句,语气却很肯定,潮平走近床边。
   他背向着窗户,晨曦在他身后,看起来像是给他镶了一层金边,高大如神祗,武断的声音里透着温

柔,就好像自己是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俯下身,眼睛看着自己,子陌突然有

些不安,他好象很仔细很专心地在看着自己。黎子陌觉得自己被从长时间藏身的黑暗里突然拉到了明晃

晃的阳光下,温暖,但也不安、手足无措,希望被人关注与真的被人关注的感觉是如此不同,——她有

点害怕了。
   江潮平慢慢扶子陌坐起来,那孩子很顺从,低垂着眼,坐好后,试着晃了晃脑袋,潮平看到她皱起

眉,紧紧抿了抿唇。
   “还很疼?”
   “……有一点点。”
   “恶心吗?”
   子陌感觉了一下,摇摇头。
   “那应该还好,起来吃点东西,再躺一会儿,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江潮平打开桌边的保温桶,这时他敏感地察觉黎子陌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头看。子陌也正抬头看

他,对上他的视线,似乎有些不安,过一会儿,才嗫嚅着,“……我……还没刷牙。”
   潮平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据很多人说,他的笑容颇具感染力与安抚性,既然是优点,就要善加利用。从袋子里取出一次性杯

子,倒了温水递给子陌,再把痰盂拎过来放在床边,江潮平点点下巴,“喏,嗽口。”
   黎子陌的心绪看起来果然安定了些,乖乖嗽了口。等她捧起小碗粥的时候,江蕾也回来了,头发水

淋淋,看起来饿疯了,抓起蛋饼就咬,一口下去,才想起什么来,又拿起旁边的番茄沙司往蛋饼上使劲

倒,再一口咬下去,鲜红的酱汁从嘴角挤了出来。
   江潮平皱着眉瞪她,伸长手用一张纸巾去给她擦一下,嫌弃地直摇头,“怎么吃得跟猪一样?”江

蕾啊呜又是一口,挑起半边眉毛来,笑嘻嘻。
   子陌看着他们,一勺粥舀起来却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潮平转头,“快吃啊!”
   子陌忽然没了胃口,放下勺子,呆呆看着碗,粥其实很好吃,香滑可口。
   “怎么了?”江潮平看了她一会儿,问。
   “……我有点……恶心,吃不进去。”黎子陌觉得不舒服,心里有些难过,头也很难过,里面一搅

一搅的痛,外面火辣辣的痛,痛的她有点想吐。
   江蕾凑过来看,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黎子陌后脑勺上按一下,子陌“咝“的抽一口凉气,江蕾已经

叫起来,“咦,好大一个包!——哎哟!干嘛踹我?”江潮平凶狠地挖了她一眼,转头对黎子陌说:“

吃不进去就先不吃,再躺一会儿,”说着扶她躺下。
   江蕾有点哀怨地揉腿,嘀嘀咕咕缩在一边吃东西。
   潮平用手托着子陌后颈,把她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轻声安慰她,“医生说这两天是会有头疼和恶

心的症状,养一养就好了,”他低下头,目光清澈带笑,对上黎子陌的视线,“你再睡一会儿好了,没

事的。”
   子陌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他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江蕾那么野蛮,一点都不像需要哥哥来疼

爱保护的那种人,要是他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他对自己真和气。这么想着,连疼痛和恶心好象都不

太明显了,但是还是感觉疲乏,她慢慢合上眼皮,又睡着了。
   一直到下午,等子陌醒过来,江潮平才去办了手续带他出院。
   黎子陌坚持想自己回去,江潮平笑一笑,理也不理她,伸手叫了车,江蕾在一旁威胁地对她说,“

莫讲废话!江大侠的命令你也敢不从,是不是想被抽筋剥皮?”
   江潮平似笑非笑看她,问,“江蕾,最近你在看什么书?”
   江蕾噤了声。
   黎子陌抿着唇笑起来,江二侠冲她作个鬼脸。
   车开到黎子陌家楼下,她又开始别扭,低声对江潮平说,“我自己上去就行了,那个……钱可不可

以过几天再还给你?”
   潮平摇头,“不可以。”
   “啊?”子陌抬头,有点愣怔。
   江潮平叹着气笑起来,“真是傻不隆冬的小丫头,快上楼!”说着用手去推子陌的后脑勺。那个动

作几乎每次见面做一遍,江潮平已经有点习惯成自然,不过这一次他很小心地把手掌向下移了一点,不

让它碰到黎子陌头上的包。
   江蕾满不在乎地走在前面,大声絮叨,“不差这两步,送佛还送上西天呢。不送你上去,你这笨蛋

再从楼梯上掉下来还得麻烦我送你上医院,你说你怎么就反应这么迟钝呢?练踢腿腿也踢不到,走路走

到去撞车……你家住几楼?”
   走在两兄妹中间的黎子陌还没回答,江潮平已经答,“四楼。江蕾你真够啰嗦的。”
   原来那天晚上他真的是在等我开灯才走,黎子陌想,可是,如果我是住在南边的房间里,我开灯他

不就看不到了吗?难道要在楼下等整晚?
   子陌开了门,江家两兄妹跟着进去,江潮平环顾一下四周,两室一厅的房间,家具不太多,陈旧又

不太常用的感觉,很明显没有人在家,冷清的味道里还夹着灰尘味。这房间给人的感觉并不舒适。
   “你的房间是这边吧?”江蕾指着一扇门问。
   子陌点点头,走过去推开门,江蕾跟在她身后,进去转了几个圈,好奇地四下看,研究一会儿,冒

出来一句,“……嗯,我觉得你房间有点怪。”
   “什么?”黎子陌莫名其妙地看她。
   “有什么地方奇怪呢?”江蕾用手摸着下巴,努力思考。
   江潮平不作声。这个房间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不像有人在住,或者说,不像有人会长住。房间里的

家具比外面还少,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橱,连张书桌或椅子都没有。江潮平注意到那个老式衣橱是

用挂锁锁住的,——如果他没搞错,没有谁家平常放衣服的衣橱会锁着吧?床角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

行袋,除此之外基本上就没别的东西了。书籍、碟片、洋娃娃、梳妆台、偶像明星的海报、相框……女

孩子房间里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都没有。什么也没有,干净得过了份,反而显得空荡荡的,怪异极了。
   “你家人去哪儿了?”江潮平平静地问。
   子陌踌躇了一下,回答,“小姨出差去了。”
   是小姨,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
   “就你跟你小姨一块儿住?”
   “嗯。”
   “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大概还要几天……我……不知道,”黎子陌犹豫不决,“……她是导游。”
   潮平点点头,明白了,“这几天你先到我们家去住,明天你们就上课了吧?带上书包和几件换洗衣

服。”
   子陌有点吃惊地瞪着他。
   江蕾从窗口溜达过来,到好象一点也不惊讶地点头,“嗯,说得对,反正你家也没人,这几天你干

脆到我家来住吧,离学校还近,那大夫还说让观察你几天呢,你家好象没人观察你吧?”
   “不……不用了吧?”黎子陌的心紧张地咚咚跳起来。
   江潮平好像没听见,只说,“快收拾东西。”
   子陌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耽误一秒钟,她应该立刻扑上去跟江潮平走,可是又怕人家只是随便说一说

……江潮平瞪着她,忽然露出那种经常对江蕾才会有的嘲笑的表情,挑起一边唇角,说,“你这只小乌

龟!磨磨蹭蹭的,还不快点!”
   咦?挨骂了,子陌愣一下,抿了抿嘴唇,跑去翻旅行袋。
   淡白的唇抿着,有点笑意的影子。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7-12-13 14:29:50   
   4
   H大的前身是一间教会学校,背山面海,地理位置很好。因为风景秀丽,所以成了以前的侨民聚居

区,狭窄的石板路依着山势曲折起伏,各式各样的欧式建筑掩映在粗壮老树枝叶间,每逢春夏,长长的

石头院墙上连绵盛开着蔷薇。
   后来化整为零了,赶走原来的主人后,独门独户的别墅被分配给革命大众住,一幢小楼里能挤下十

几家,资产阶级草坪与花坛铲掉,种上葱蒜豆角之类,雕着巴洛克纹饰的檐下建起了鸡窝储藏室小厨房

,近几年因为种种原因,开始恢复老城区风貌,违建拆了不少。
   这种老房子,外面看着古老优雅,里面通常年久失修。
   江家两兄妹住的是其中比较小的一幢小楼的二楼,原主人的资产身份大概一般,院子也比较小,不

过有两个好处,一是住户也少,现在只住了四户人家;二是位置好,就在H大的旁边。
   江蕾告诉小年,三楼的那个房间其实也是他们家的,不过父母不在家后,由老哥作主租了出去,现

在住着一个做生意的扬州人。一楼住了一个独身的老太太,二楼一间住着江家兄弟,另一间住了个北方

男孩,好像也是学生。
   子陌没想到江家兄妹在家也睡上下床,带书架和书桌的新式上下床。可是即使下面比上面宽出二十

公分,睡两个人还是有些挤吧?她无措地想。
   房间里有点凌乱,是那种黎子陌非常喜欢的,带着生活气的乱,为了节省地方,家具像排队一样贴

着四面墙,把中央空了出来。江蕾用的是床头附带的桌子,乱七八糟堆着课本文具画报杂志,还竖着个

双层的木板架子,放着几个怪里怪气的模型,后来江蕾说,那是江潮平自己找了木头给她钉的。江潮平

的桌子在窗前,大号活动书夹看管着一长溜整整齐齐的书。篮球在门边,运动衫挂在门背后,琴箱放在

桌子上,书包扔在床角,地上落了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Rubato:弹性速度。在速度上做小小

变化的表达技巧,可制造出潮起潮落般的乐声起伏。浪漫主义时期音乐的重要特征……”。
   “厕所在一楼,睡觉前记着去放水!”江蕾兴高采烈地给客人忠告,“你跟我睡下铺。”
   子陌好奇又有点兴奋地四下打量,特别是那把琴,她不知道江潮平是拉小提琴的。
   黎子陌注意到,身旁的影碟架子上,摆着许多CD,什么《牧神的午后》、《24首随想曲》、《小提

琴奏鸣曲》、《沉思》、《回忆》、《月光》等等。
   江蕾看子陌对那些CD有兴趣,道,“那都是我爸妈从国外带来的,给我哥的,可惜,他们不知要几

年才回来一次,切,我都跟被抛弃似的。”
   江潮平站在旁边想,要不要在家里准备一张行军床?当天晚上,一个小插曲坚定了他的这个想法。
   江蕾和子陌不到十点就被赶上了床,江蕾是因为昨晚在医院没睡好,子陌是因为还有点恶心不太舒

服。江潮平把衣服洗掉,到楼下练了琴,又拧小台灯看了一会儿书。悄悄往上铺爬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江蕾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子陌睡得笔挺,脸侧着,体积跟江蕾比起来小的可怜。
   这个孩子,没了父母吗?敏感、怯懦、沉默、缩手缩脚……什么样的环境会养成这种性格?她看起

来似乎喜欢跟江蕾在一起,不是似乎,是很明显,可能是江蕾那样快活吵闹的言行举止,让她觉得放松

。两个人刚爬上床的时候,她看起来还很羞怯拘束,被神经短路的江蕾哈哈笑着又是戏弄又是推搡,捣

鼓了半天,两个半大丫头几乎拆了床板,等江潮平笑着训斥时,子陌的鼻子尖上已经微微冒汗,虽然又

笑又咳的嚷着说直犯恶心,脸上却完全没了以前那种让人看了不舒服的畏缩神情。
   江潮平把两手压在脑后枕着,又想起子陌那空荡荡的房间,不禁皱了一下眉。似乎好像,江蕾运气

好多了,虽然同样没有父母在身边,哼,至少自己完全不介意她把家里搞得象猪窝一样乱,——或者是

我太宠她了?正想着,他被一声闷响吓了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他侧身向下看,不由得“哎

呀”一声,急忙坐了起来。
   穿着圆领大汗衫和长裤的子陌躺在地上,屁股着地,上身压在一堆被子上,正慢慢坐起来,眼睛半

睁半闭,好像还在梦中。江潮平本来担心她碰到头,但看她迷迷糊糊的表情,只是迷惑,并没有痛楚的

样子。她坐在地上,细细的两条长腿伸着,象个木偶一样转头看看床上的江蕾,呆呆地想了一会儿,似

乎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江潮平已经探出身去看明白了,江蕾大手大脚地摊开,舒舒服服地占

了整个床,身上没被子,照样睡得香。
   江潮平有点哭笑不得,他从来还不知道江蕾睡癖这样坏。
   “子陌,”他轻声叫。
   女孩的头向两边摆了摆,找不到说话的东西,然后又向上看。
   “上来,”江潮平向后翘翘大拇指,然后看着黎子陌以慢动作缓缓站起,把被子一股脑堆回江蕾身

上,梦游一样开始爬踏脚梯,江潮平看得心惊肉跳,伸出手去抓住她一只胳臂,以防止她爬到半途睡着

掉下去,“到里面来,”他向外靠一下,把挨着墙的位置空出来,子陌倒头躺下去,江潮平把被子拉到

子陌身上的时候,那孩子已经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江潮平好奇地转过身看她,他从来没有跟人睡一床的习惯,即使父母不在身边,江蕾很粘他的那段

日子,两个人也还是上下床分别睡着的,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小小的床略有点挤迫,子陌侧过身来,

在被子里拱了拱,那感觉象是身边睡了一只暖哄哄的小动物。
   窗帘没拉上,外面微弱的光线洒进来,落在子陌脸上。尖下巴的小脸蛋,淡淡弯弯的眉,睫毛在眼

皮下面留下两道月牙一样的阴影,微翘的小鼻头,淡白的形状很漂亮很柔和的嘴唇……江潮平好像刚刚

才发现黎子陌长的其实很秀气可爱。
   仿佛无意识中感觉到身边的温暖,子陌向潮平身上靠了靠,将头藏进了他肩膀旁边的空隙。她蜷缩

起身体,光滑冰凉的小腿缩在被子里,两只手像孩子一样,攥在面前。潮平低下头看她,有点啼笑皆非

,虽然跟江蕾同岁,但是,黎子陌绝对还是个孩子啊!心里掠过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怜惜,潮平微微笑起

来。
  
   “通——”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子陌缩缩脖子,觉得已经到了寒冬腊月,无数黄叶掉下来砸到他头上,钻进衣领,刺人的刺过后颈

皮肤。江蕾再练踢腿,最近她要参加市里的跆拳道比赛,必须加紧练习,“通”她又一脚踢在树干上。
   子陌闭一下眼睛,忍耐地叹了一口气。
   江潮平从掉的稀稀落落的蔷薇枝子下面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黎子陌老老实实地坐在樱树下面

的石头礅子上,并着腿,两手压在腿下面,耸着肩缩着颈。江蕾像只猴子一样纵横跳跃,就着一楼射出

来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踢腿的动作,院里最粗的那棵杨树叶子已经干枯发脆,枝条随着她动作的

频率哗啦作响。
   看到江潮平,江蕾停下来,叫一声,“哥”,她额头汗津津发亮,微微张着口喘气,子陌也站起来


   江潮平边往里走边问,“天这么黑了,怎么还在外头玩?看得见吗?”
   “我忘带钥匙了,”江蕾皮皮地笑。
   “猪脑就是猪脑!——饭有没有吃过?”
   “没,钱包也忘了拿。”
   “我带钱包了,”子陌忽然插嘴。
   “啊?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你没问啊,”小声的回答。
   “咳,这还用问?你肚子不饿吗?”
   “——有点儿。”
   “饿你不会主动说,我饿了,我们先去吃东西好不好?”
   “潮平哥不是说今天回来不许乱跑,有事吗?”
   “吃东西能是乱跑吗?你这叫教条懂不懂!”
   “我……我也没有很饿。”
   “靠!我很饿啊!你这丫头真是……”
   江潮平微笑着听她俩拌嘴,适时打断,“江蕾,嘴巴放干净点。”
   “……那不是脏话,是流行。”
   江潮平不理她,推开门,却没进去,侧着身子让开,说,“把书包放下,带你们出去。”江蕾乐了

,“要请吃大餐吗?我想吃蒜香鱿鱼。”她使个巧劲,书包低低飞出,擦着地板滑到床边,到站。黎子

陌走进去,把书包跟她的堆在一起。
   “子陌你呢?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的,”黎子陌很乖巧地答。
   江潮平笑着揉揉她头,相处久了,发现这个孩子,乖得让人心疼,不出声。开始江潮平跟江蕾一样

,以为她是太内向到有些阴沉,但观察下来发现,她不是藏着掖着,她是真的性子温顺柔软,只要你跟

她开口,好象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行。江潮平有种感觉,那孩子是太缺少被人关注的经验了,所以一旦

有这种现象发现,她似乎手足无措,夹杂着羞怯不安和兴奋,这种情况下,她几乎不会去反对你提出来

的任何要求。
   某种程度上来说,黎子陌大概有一点点自闭,她不敢主动跟你说话,你理她,她就已经很开心。
   江潮平真的不理解,——但家庭肯定有影响。
   那次外宿,子陌在江家住到周五,晚上江潮平和江蕾送她回去,见到了她小姨黎方晴。三十出头的

女子,长得不错,眉清目秀,仔细看跟子陌还有点像,可惜表情生冷,江潮平想,扣十分。
   他们进门的时候,正碰上这位黎女士拖着一个小型拉杆箱要出门,看到他们连眉毛都没抬,还是黎

子陌匆匆开口,“小姨,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这两天我住在同学家。”
   黎女士应付了事的嗯哼一声,等着他们让开门,江潮平偏偏岿然不动,温文有礼地微笑,问,“您

要出门?”
   黎女士似乎有点意外,抬头扫他一眼,眉头一皱。
   江潮平继续说,“是这样的,子陌前两天出了车祸,虽然没有伤筋动骨,可是撞得也不轻,医生说

家人这两天一定要密切观察,以免有什么后遗症。”
   黎方晴这才正眼看子陌一眼,江潮平没有忽略她目光里的那一丝厌烦与嫌恶,虽然只是一晃而过,

然后她面有难色地说,“我今晚要带团到昆明,没有办法临时换人的。”
   子陌在旁边小声开口,“我已经好了,一个人没关系的。”
   黎方晴敷衍地笑笑,看了他一眼,话却是说给别人听的,“哎,子陌一向挺让人放心的,有什么事

给我打电话好了。”说着便往外走。这回江潮平没挡她,侧身让开,黎方晴有些匆忙,逃离什么麻烦似

的,行李箱轮子险险轧过江蕾的脚指头,她慌里慌张向后一跳。
   黎子陌半垂着头,一时好象不知道该说什么,用脚蹭了一会儿地,才不安地瞄瞄潮平,小声说,“

潮平哥进屋吧。”她脸上倒没有什么其他表情,小姨那个样子,是她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蔑视与忽视,

她倒不怎么介意,但是被江家兄妹遇到,就十分的尴尬、惶惑,——怕他们因为这本来不是自己的错而

轻视自己。
   气氛好差,连江蕾这样粗喇喇的女生都觉得心里别扭,嘟哝着,“你小姨怎么这样?”黎子陌抬起

头来,眼睛里有些惊慌,说:“对不起。”
   “嘁,我是说你小姨,你说什么对不起!她怎么也不问问你怎么样了?”
   “她……她很忙的,我经常自己在家,没关系的。”
   “你家里没别人了吗?你爸妈……”
   “江蕾,你真是啰嗦,”江潮平微笑着打断妹妹,“人家不是急着赶火车吗!”
   “呃……”,江蕾觉得自己似乎好像要说错什么,打住,四下找了找台阶,蛮不在乎地换话题,“

得,你还是回去跟我们混吧。”
   子陌抿抿唇,“不……用了吧,我觉得已经好了,头也不晕了。”
   “来嘛,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事。”
   诱人的想法,三天而已,黎子陌已经留恋,但是去了,又能如何,那不是自己的家,不可能留一辈

子。哪里,也不可能留一辈子吧?自己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被嫌弃的吧?子陌默默地摇了摇头。
   江潮平一直看着她,忽然微笑,对江蕾说,“反正子陌在家闲闲没事,还不如回去让你奴役,是不

是啊?”
   “喝!瞧你说到哪里去,她只比我多擦两次地板而已……”,江蕾嘻嘻挠头。
   江潮平已经揽住子陌的肩,很自然地拥着她走,——已经找到规律,不用征求意见,直接行动就是

,反正那孩子不懂得什么叫反抗。
   黎子陌后来以擦地板来报答江家兄妹,她好像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就不好意思继续住下去似的,因

为不会别的,就擦地板,所以江蕾如今连书包都丢地上。
   吃好饭,江潮平看江蕾的头发太长了,便带两个小丫头去剪头发,黎子陌意外地不行。江蕾倒习以

为常,江潮平从小带大江蕾,早被操练地事无巨细,周到体贴,告诉师傅给她剪短些就行,江蕾觉得他

管得太宽,嚷嚷着要申请人格独立,自己决定发型,江潮平无所谓,“那你自己定好了。”江蕾想了半

天,跟师傅说,“还是剪短些吧!”轮到子陌,江潮平问,“你也要人格独立?”师傅站在旁边笑,黎

子陌围着披布,望着镜子里的江潮平,看他立在自己身边,象太阳一样,清亮地眼睛专注温柔地看着自

己,子陌做梦一样摇摇头。
   不不不,我不要人格独立,她想,江蕾怎么会觉得他管得宽?我宁愿有人总管着我,好过没人说话

没人答理。
   江潮平笑,低声跟师傅商量。
   等头发剪好,江蕾瞪大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猛看子陌,然后哈哈哈笑起来。子陌后面和两边的头发

倒没改变多少,前面剪成很有层次地飘落下来的样子,疏密有致地留长,有几缕搭在鼻梁上,有点蛊惑

的味道。她头发细软,即使剪得很短的地方,也滑顺服贴,完全露出尖尖桃子型面孔和两只圆润的耳朵

,年纪最起码小了两岁,可爱得不行。潮平摸着下巴,也很得意,效果比他想像中还要好。黎子陌站在

那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回头看他,眼神可怜巴巴。江潮平点点头,说,“真好看”,子陌得到肯

定,羞怯怯地摸摸头,咧着嘴轻轻笑起来。
   照顾黎子陌,比照顾江蕾容易多了,也更有成就感。江潮平过了好久以后,每每想起那段日子,还

总是想笑。有那么一个可爱的孩子,你说什么她做什么,绝不忤逆,总是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你,

目光里满是崇敬和依赖,乖巧安静。
   ——太乖巧了!江潮平那个时候还不懂,所以他会觉得这样不对。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无论如何,

不应该这样温顺,不是应该象江蕾那样吗?至少,偶而也该顶顶嘴、闹闹独立、逆反一下吧?象子陌这

种逐渐滋生的强烈依赖性……会影响她以后的独立发展吧?
   江潮平的爱心普照到子陌身上,从衣食住行开始,慢慢发展到心理成长,以后要做一个坚强独立的

人,首先是要有健康的身体,而不是黎子陌现在这样的豆芽菜儿似的细胳膊儿细腿,所以,子陌住在江

家的日子里,每天早晨都会被江潮平拎起来一起去晨跑。
   江蕾例行训练,每天早晨五千米,雷打不动。江潮平陪着子陌,从八百米开始,等子陌跑不动了,

江潮平就让她在后面慢慢走,自己跑过去再跑回来。
   空气清冷,激的子陌鼻子发痒,连打了几个喷嚏。她呼呼喘着,沿着潮平跑过的路线往前走,手掌

般叶片覆满了路面,宛如黄与绿镶拼成的地毯,脚踏过去,便有细细的破碎声响自阳光里,路口的小店

里有豆浆的香味飘出来,子陌停下,看到江潮平从远远的前面跑回来,朝自己招手,她眯着眼睛,抿嘴

笑起来。
   这个秋天,黎子陌觉得自己开始幸福起来了。
   当然也有遗憾,她的功课显山露水,一路滑坡,每次在班级里垫底。有一次回家后两人做功课,江

蕾拿着她满江红的小测卷子惊讶万分,铁口直断,“你能上附中绝对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这倒是真

的,黎子陌咬着嘴唇,一把扯过考卷,迅速塞进书包里去。
   那个时候,江潮平正在把菜端出来,边说,“把书先收起来,吃饭了。”
   子陌有些心虚。
   江潮平教过她功课,子陌基础比较差,讲老实话脑子也不是顶聪明,有时潮平讲几遍她还是似懂非

懂,后来子陌便不说自己不会,也不问。她不知道江潮平对此怎么想,至少他没说什么,好象并没有特

别注意到这种事,也许因为江蕾的功课从来没有让他发过愁。
   后来黎子陌才隐约想到,那个时候,江潮平是不想插手,他以为用不到他管这种事情,直到他见过

子陌的妈妈。
   那是在寒假。
   大学里放假早,江潮平一放假就把自己扔到兼职这条贼船上去煎熬,而江蕾所在的附中跆拳道队有

好几位在市级赛中过关斩将,当然,也包括江蕾,过完年就要参加全省比赛,训练加了码,队员们天天

耗在体育中心,两兄妹几乎碰不到面,黎子陌,就更不用说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江潮平提前回家,看到坐在院子石头墩上的子陌,才想起,似乎好久没见她了。黎

子陌跟上学的时候一样,只穿了运动式的校服外套,冻得脸青青白白的,鼻子头发红,嘴唇发紫,一张

脸跟冻实的调色板似的,——不过看起来心情不错。
   潮平一看便知道,这孩子有话想说,瞧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倾诉的欲望。赶紧把她推进屋

里去,找了件自己的厚绒外套给她裹上,又冲了杯滚烫的蜂蜜水,让她捧着烘手。子陌冻过头了,脆弱

的鼻子一碰上热空气,就开始吸溜,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擤鼻涕,脸居然红了。潮平看得好气好笑又心

疼,问他,“你在外面等了多久?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黎子陌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我没记住你手机号。”
   “小猪脑袋,”江潮平笑她,“冻坏了吧?吃饭了吗?”
   “吃了,在路口吃的馄饨,”子陌点头,显得很开心,“潮平哥,我是想跟你说,过年我不住过来

了。”
   “为什么?你小姨不出去了吗?”江潮平有点奇怪。有一次潮平给两个小丫头片子包饺子吃,不知

道怎么扯到过年,子陌说起来旅行社到年假日最忙,黎方晴年年跑新马泰线,每年都是她自己过除夕,

而江家爸妈一般也不会回来,所以一放假江潮平就跟黎子陌讲好,今年过年到他家来过。
   “出去的,可是,”黎子陌唇角弯弯得象月牙,笑,“可是今年我妈妈要回来,我刚接到她电话,

她说过几天她就回来。”
   “……你妈妈?”江潮平讶异地看着她,如果江蕾在的话,大概脱口会说,咦,你妈?你父母不是

去世了吗?江家两兄妹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嗯,她正好回来过年,你知道吗?过年前几天是我生日呢”,子陌啜一口热水,很神往的样子,

嘟囔着,“唉,我都不太记得以前过生日的样子了。”
   江潮平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黎子陌,全身心地充满了喜悦和憧憬,眼神氤氲,小脸放光,象终于

盛开的花儿,象试飞成功的雏鸟,努力压抑却怎么样也遮不住胸中的兴奋。江潮平在略微的困惑后,也

替她高兴起来:这位不知什么原因常年不在家的母亲,大概能在这个假期里发现子陌被忽视的现状,然

后有所作为吧?看子陌的样子,好象真的很久没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黎子陌说了一会儿话,拒绝了江潮平晚上留下来住的邀请,很兴奋地走了。
   江潮平看着她走,皱起眉头。他下意识地不喜欢那位母亲。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让她一直生活在

不快乐的阴影中,无论原因是什么,她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有时想想,自己的父母何尝不是这样

,这样说,他与黎子陌倒是同病相怜呢。可是子陌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真是可爱,江潮平想起来,脸上

不由自主便露出一抹怜惜的笑意,嗯,真是可爱。
   腊月二十三,正是黎子陌的生日,江蕾提早结束训练回了家,江家爸爸在美国,采写一篇中国领导

人和旅美华人、华侨共贺新春的新闻稿。江家妈妈正往返于日本等亚洲诸国,赶写一篇关于亚洲国家过

春节的文章,又不会回国过年。江蕾看到家里堆得到处都是的食物零嘴,好奇地东翻西瞧,一边说,“

子陌真的不来吗?这可都便宜我了。”可是她也不过随便拣两个核桃吃吃就完了,——喜欢吃零食的是

黎子陌,她最喜欢的就是磕瓜子,而且喜欢坐在床上磕,用超市塞在门缝里的特惠刊摊开来盛瓜子壳,

象只小耗子一样,悉悉簌簌的,眼睛微微眯着,很放松的样子。
   江潮平笑笑,有些心神不定。吃完饭,在沙发上——沙发是子陌首次到江家外宿后,江潮平买回来

自己睡的折叠沙发床——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命令江蕾,“把那些吃的装起来,我们去看子陌。

”江蕾“咦”了一声,看看外头,已经快八点了,天乌漆抹黑的,风呜呜的撞在窗户上,外头冷得狠呢

……老哥想起什么来了?奇怪归奇怪,江蕾还是乖乖跟着哥哥出门,到车站的时候还主动提议,到西点

房买了一个小号的蛋糕做生日礼物。
   不过走到子陌家楼下,江蕾才想起来一件事,“哎呀”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刚刚忘买蜡烛了。”
   “猪脑就是猪脑。”
   “那店员也没提醒我,你也在场,你也没……”,江蕾慢慢没声了。
   哥有点心不在焉,江蕾觉得奇怪,“哥,你今天有什么事么?”
   “嗯?”江潮平抬起头看她一眼,“没事。蜡烛……待会儿问问子陌这附近哪有超市,再买就是了

。”
   “……哦。”
   江潮平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里很不舒服,有点匆忙地上楼,才转过三楼梯角,便看到黎子陌

背贴着墙,站在门边,垂着头。江潮平猛地顿下步子,江蕾没想到,差点撞到她背上,嚷起来,“哎哟

,哥你干嘛?”
   听到声音,黎子陌抬起头来,露出没有血色的脸,眼神空洞。
   江潮平心一沉。
   他终于明白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什么,那种感觉,是担心。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8-1-5 14:20:58   
   5
   门扉半掩着,里面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楚楚,毫无遮拦。
   “……可我机票已经买好了”
   “那能怪我吗?如果我今天没回来,你是不是就想这么留句话就走了?”
   “方晴!我是真的必须得今晚赶回去,酒席的事儿还没安排好。”
   “那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你得先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你可好!不声不响一走六七年,甩下个累

赘,如今还要快快活活去结婚?我呢?你想过我没有?你把她扔在我这里,我怎么办?”
   “开头是妈在带啊,现在子陌也大了……”
   “黎方雨,妈没了四年了!”
   “……”
   “我相了十几次亲了,人家怎么想你知道不知道,人家那什么眼神?你好,一走了之,——我不管

,既然你回来了,就把这事彻底解决掉!”
   “……我不能带她走,我还没跟……没说……”
   “你根本就不想让人家知道你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吧?”
   “方晴,她都十五了,没有几年了。”
   “不行!”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
   “那这样行不行?妈的房子和遗产我不要了,全给你,就当妈没我这个女儿!”
   “妈有什么遗产?房子?房子又旧又破,能值多少?我能靠这破房子养得起你女儿?”
   “……抚养费我一次性补给你,结了婚以后我不方便每个月往外汇钱。”
   “多少?”
   “……我给你三万……我只有这么多了。”
   “……万一有什么事……”
   “我把钱给你,什么事你都看着办就是了,不要再问我,我不方便管。”
   “你把这些写下来,签上名,……我不想到后来再搅不清,还有,她只能跟我住到十八岁,之后我

可不管。”
   “……”
   黎子陌沉默地听着,表情沉寂如死水,没有气愤、悲伤、祈求,只是脸色苍白。江潮平唇线紧紧抿

起来,终于忍不住上前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
   站在厅里的两个女人回过头来,地上放着行李箱。一个是黎方晴,另一个,是子陌的亲生母亲,很

年轻的面孔,化着淡妆,衣饰典雅,看起来并不比黎方晴大很多,看到门口的江潮平和江蕾,她有些意

外,问,“你们找谁?”
   黎方晴见过江家兄妹几次,只不过很少搭话而已,此时冷冷开口,“是你女儿的朋友。”
   “哦,”黎方雨一时有些愣怔。子陌清秀的面孔与她如出一辙,连那温顺脆弱的表情与神态,也几

乎一模一样,只看外表,江潮平简直不敢相信就是她说出那些无情的话语。
   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心里思量着,语气便有些冷,“小阿姨?那位……呃……这两天我大概还要出

差,找子陌去陪陪江蕾,可以吗?”
   黎方雨摸不着头脑,有些无措,反而是她妹妹习惯性地冷淡地回答,“随便。”
   “谢谢啦,”江潮平笑一笑,推黎子陌一把,“去拿东西。”
   子陌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母亲,目光相交之处,黎方雨迅速掉开视线,眼神闪烁。黎子陌慢慢蹭

进房间,再慢慢蹭出来,走到江潮平身边,停了一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江潮平一直看着那位母亲,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子陌一眼,躲躲闪闪的目光当中,透着一丝——畏缩。
   黎氏姐妹大概急着等他们走开,好继续前面被打断的交易,所以都没有说话。黎子陌站了一会儿,

心里最后的一点盼望也逐渐散逸开去,有丝丝的凉意缠绞上来,她垂着头,沉默地走出去。三人走出楼

道,夜里的寒意立刻穿透衣服扑进来。就眼而望一片迷茫,有冰凉细密的东西不断从夜空中落下来,在

路灯的映射下,折射出透明金黄色的光,原来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雪,地上已经开始有点湿滑。
   江潮平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江蕾走在黎子陌身边,不停地看她,可以想象她眼中泛滥着的不忍

与同情,然后她伸手勾住了子陌细瘦的肩膀,保持着这个充满安慰意味的动作,搂着她走。
   江潮平牵牵唇角,笑意倏忽一现又消失。
   黎方雨那眼光,那畏缩,倒象是在怕子陌,怕到……能逃多远就会逃多远。
   “……天气预报说天阴可没说有雪……”,江蕾絮絮叨叨在跟子陌没话找话说,“……要是初一下

雪就好了哦所谓吉兆……哪你也拎一点,这么些吃的早知就不拎过来了……还有蛋糕记着待会儿提醒我

要买蜡烛哦……子陌你不要这副样子了啦……那个我哥说做人要敢作敢当犯了错不能逃避要老实等着挨

踹……呃……总之就是说要坚强嘛这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大好青春不能够为赋新词强说愁要有

开阔的胸怀……”
   黎子陌忽然停下脚步,江蕾吓一跳,“怎么了?”
   “那边,”黎子陌抬起头,“有家蛋糕房,大概可以买生日蜡烛。”
   “啊?哦……”
   子陌暗淡的面庞上是看了让人心酸的平静,努力地挺起胸膛,问,“你们买的什么蛋糕?我听人家

说,有一种抹茶味道的,很好吃。”
   那蛋糕只是个普通的鲜奶蛋糕,江蕾简直觉得太对不起子陌,不停地许诺说下一个生日一定买给她

吃,后来又改为明天就去买。黎子陌好象尽量想笑出来,一直维持着那种平静,回到江潮平和江蕾的家

,帮着摆出一桌好吃的,然后在蛋糕上插上蜡烛,点着,关灯,在江蕾的强烈要求下闭上眼睛许愿。朦

胧的烛光下,子陌的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泣,终于睁开眼睛,用力一下子吹熄了那十

五根五彩蜡烛。
   烛光熄灭的一瞬间,黎子陌清秀的脸突然隐没,仿佛被吸入无尽的黑暗中,江潮平的心里掠过一丝

钝痛,他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伸出手去想抓住她,却抓了个空,有丝慌乱地他扑过去开灯,撞倒了椅子

。江蕾和黎子陌被他弄出的巨响吓了一跳,江蕾叫起来,“哥!你干嘛?你怕黑?”
   江潮平如梦初醒,心里有些讶异,轻轻踹了江蕾一下。如果他在害怕,怕的,也绝不会是黑暗。那

个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困惑与不安,令他那晚夜不能寐。
   明明是节庆的日子,又是欢渡生日的日子,却还是有点凄清的夜晚。
   江蕾说了一晚上的话,似乎累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江潮平翻了个身,在室内黑暗的光线中搜寻到睡在自己上铺的那个小小的凸起,她躺下之后,似乎

一动都没动过,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这可怜的孩子!这可怜的孩子,每次看到她的时候,她似乎

都在被别人丢下……被忽视……被欺负……那样的苍白的脸色……听到那种话……那是很沉重的打击吧

?他还记得那天那孩子兴奋地跑来对自己说妈妈要回来的事,选在快过年的时候回来,以为是要为自己

过生日吧?在几年的不理不睬之后……子陌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颊……发亮的开心的眼神……一瞬间如

泡沫般破碎的希望……
   江潮平辗转反侧,睡不着,悄悄坐起来,拉开一点儿窗帘看外面,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朦胧的暗夜

中鹅毛般的雪片牵丝拉絮,充斥着天地间,无穷无尽地落下来。明天要走着去学校了,他想,回身想躺

回沙发,却在一瞬间怔了怔,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床前看了一会儿,他轻轻将一只手放到被子上,手

掌下透过被子传来一串战栗,江潮平心一跳,低声叫,“子陌?”
   被子下面的躯体缩成一团,在不停地细微的颤抖。
   江潮平迅速摸到被头,掀开一角,露出子陌的脸。黑暗中少女的眼睛十分清醒地大睁着,窗外透进

的微光倒映在眸子里,没了被子的掩护,气息有些粗重。江潮平碰到她的面颊,手底滚烫的温度让他大

吃一惊,伸手打开床边的台灯,他发现黎子陌的脸红的有些异常,两腮的肌肉紧绷,她在咬牙,似乎拼

命想抑制住身体近乎痉挛般的哆嗦。江潮平二话不说,去找出温度计,甩一甩伸进被子里,摸索着把它

夹在黎子陌胳臂下面,然后去倒水找药。
   三十八度五,潮平皱着眉头,低声叫子陌坐起来吃药。小孩儿很乖,任江潮平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

裹起来,只露出一只手,举着杯子,安静地坐着,朝杯子里吹吹气,把退烧药吃了,然后被潮平安顿着

重新躺下。
   看到江潮平仍然拧着的眉头,子陌细声细气说,“我没事了,睡醒就好了。”象说给江潮平听,更

象是说给自己听。她把身子缩得紧紧的,话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抖得如秋风扫落叶般。
   江潮平摇摇头,伸出手去,“下来。”
   子陌鬼影幢幢的眼睛里有些茫然。
   “下来,到我这边来,”江潮平动手掀被子,手抓住黎子陌两肋下。
   少女好象明白了他意思,主动伸出两臂,抱住了江潮平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从上铺抱下来,走到

沙发前将自己塞进被窝里,那颗小小头颅窝在潮平的颈边,热烫柔顺的象只小猫。江潮平把子陌的被子

从床上拖下来,加盖在自己的被子上,堵住风口,然后才关了灯,他坐在沙发边沿,把子陌哆哆嗦嗦的

身体抱在怀里,怀里的身体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蹭了蹭,把头埋在江潮平胸前。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边,自己被一个热乎乎的怀抱窝藏着,冷到结冰的身体,似乎慢慢开始融

化,原先冻住的东西逐渐显现出来,——被冰冻住的痛,水一样向四肢百骸流去,象针一样刺着每一丝

神经,微小的疼痛再汇聚到一处,越来越猛,在身体里左冲右突,象火山在寻找一个爆发口……
   “冷吗?”江潮平问,怀里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他有些担心。
   黎子陌动作很小的摇了摇头。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潮平哥……我睡不着。”
   “很难受吗?”
   “我心……里……疼,”子陌说话有些艰难。
   “……忍耐一下,就算是女孩子……也要坚强,明天病就好了,”江潮平沉默一下,轻声说。
   “平哥……平哥……我妈妈她讨厌我……”
   “……别胡思乱想了。”
   “……是真的……你看见了是吧?她讨厌我……她一点儿……也不想要我的。”
   “子陌……”
   “我给她……打电话……她从来都不接……她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跟我说……我小姨说……说

我……不该生在她们家里的……”
   “……她说的不对……你妈她……”,江潮平没办法帮那女人找出什么借口。
   “……我妈也这么说……她说她根本就不想要我的……她说……我不该出生的……我是……肮脏的

讨厌鬼……是我那个流氓……爸爸的……孽种……我都听见了……”
   江潮平倒吸一口冷气,抱紧他,“别说了!你不是……”
   “我都听见了,”黎子陌似乎有些恍惚,“……她恨我……她说……她是没办法……她被我爸爸…

…强奸才有的……我,她说她没办法……她恨我爸爸……更恨我……她说她更恨我要不是因为我……要

不是因为我,……她说……她全家……她一生都是被我毁的……潮平哥……她恨我……全是因为有我才

……”
   “别说了!”江潮平有点焦躁地打断她。
   “……”
   “她说的不对!这不关你的事!”
   “……她说是我的错!”
   “你什么都没干,那不是你的错!”
   “……我……我这么想……也……又不这么想,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我?平哥……为什么

……”
   “子陌,子陌!不是你的错!坚强点!你只是,比较倒霉碰到……你只是被迁怒……子陌?很难受

么?”
   “……难受,我胸口闷,我不懂……”
   “没事,不是你的错,好点了吗?你想哭吗?……子陌,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委屈的。”
   “我没想哭,我只是……难受……”黎子陌紧紧抓着江潮平胸前的衣服,浑身肌肉绷紧着,细微而

剧烈地抽搐着,牙齿不住地打架,她小口小口地迅速吸着气。
   江潮平搂紧她,用力由上到下抚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子陌,放松!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哥

在你旁边守着你,你什么错都没有,相信我!不关你的事儿,你是好孩子,是最乖的孩子……”
   怀里的少女胸口仿佛压着重物,吃力地一起一伏着,还在轻轻摇头。
   江潮平有些心慌,“子陌?快哭啊!没事的,……你先哭,啊?哭完这次以后咱再坚强,啊?张大

嘴巴哭出来,哭出声来……”
   有湿热的感觉渗透到江潮平胸前。
   第一声破碎的呜咽爆发出的时候,潮平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仍然不住地安抚着,轻声地劝着。怀里

的孩子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那样温柔的语气,耳边舒缓的意义不明的安慰声,就已经足够,象是

一只手打开了紧闭的闸门,让奔腾的洪水一泄千里。黎子陌泪流如注,可是哭得声音并不大,象只受了

委屈的小动物一样,细声细气,发出细弱的悲鸣……哭得人心发酸……她不停地哭啊哭啊,象是要把一

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一样。
   当哭泣终于逐渐变成了抽抽答答时,子陌身体的痉挛也慢慢平息下来,体温没退下去,但是她的额

头上总算是沁出了汗,不再是那种干热了。
   江蕾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灯,江潮平低头看,发现黎子陌的眼睛已经肿得很厉害,鼻子头通红,一

副可怜像。连伤心带生病,加上哭累了,眼神疲乏失神。江潮平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已经低下

头,怜悯地在少女额头上亲了一下,要到直起身来,他才怔住,但……那也没什么,这孩子,太缺人疼

了!这个念头只在江潮平脑海里闪了一下而已,他将它放到了一边,没有再去想它。
   “累成这样,也难怪……跟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我还从来没见人哭成这样过。”江蕾拧了一条热毛

巾,同情地过来看子陌。
   江潮平站起来,把被子给黎子陌盖好,那孩子眼睛半眯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无力地躺着。

江潮平看看自己胸前,跟淋了雨一样,全是子陌的眼泪,我的天!他想,接过江蕾手里的毛巾给黎子陌

擦脸,然后把江蕾拉到一边悄悄问,“你都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从来没见她哭过,真是一鸣惊人,都快哭断气了。”
   “……她以前,大概也没地方哭去。”
   “小陌儿还真是蛮可怜的。”
   “等她醒了,少说废话。”
   “我知道。她怎么了?发烧?”
   “嗯,突然就烧起来了。”
   “要上医院吗?”
   “再让她睡会儿,看看情况再说。”
   “那我出去跑步了哦。”
   “才几点你就出去?”
   “都快天亮了,你当她哭了多长时间,足足一个钟头。——我买早点回来吧?”
   “……算了,我熬点粥吧,好消化。”
   江蕾套上运动衫出去了,江潮平坐在黎子陌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无声地叹口气,摸摸她的小脸,

轻声说,“乖小孩儿,好好睡觉,睡醒了,就都好了。”
   他站起来,把被子陌哭湿的衣服换掉,好吧,反正他已经有一个妹妹了,再多一个也没什么,何况

,黎子陌比江蕾乖多了,套上衣服,去洗脸刷牙,不能再让她哭了,再来一次,一定会被江蕾那乌鸦嘴

料中,哭到断气的,洗米,煮粥,即使烧退了,也还是得带她去趟医院,总觉得子陌身体不算太好,蔫

恹恹的,调面糊,切菜末,嗯,就这样定了。
   “啪”,江潮平拧开火,开始烙小煎饼。
  
  
 

作者:姚牧云 回复日期:2008-3-3 8:56:55   
   6
   子陌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几次三番以为醒过来了,看看四周,却好似还是在梦里,然后

听到有人轻笑和说话的声音,“……猪头宝宝……”
   很难受的梦,四肢累得发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头也发胀,象是在水里泡过好几天。她费力地把

眼睛睁开一丝缝儿,有朦胧的亮光,似真似幻……怎么这个梦还没结束吗?累得很呢,她迷迷糊糊地想


   “小猪头,你醒了吗?”有人问,一张脸闯入视线,看不太真切。
   黎子陌呆呆地看着这个人,要过好半天,才意识到,这是江蕾的大头,正朝自己呲着白牙笑得开心

,一只手把那颗头推到一边去,然后有热乎乎的东西盖到脸上。
   子陌吓了一跳,头脑开始逐渐清晰起来。那条热毛巾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连脖子都擦到了,然后

拿开,露出江潮平的脸,他俯下身仔细看着自己,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肿成这样,真像一只猪

头宝宝了。”说着,又用毛巾轻轻蹭蹭子陌眼皮,问,“疼不疼?”子陌摇摇头,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眼皮非常重,略微有点涩的感觉。
   江潮平把毛巾拿回去搓洗,江蕾又凑过来,举着一面镜子,让黎子陌看自己,上眼皮和下眼皮又红

又肿几乎把眼睛挤成一道缝,脸颊也红通通的发亮,——象猪头!江蕾幸灾乐祸地眯眯笑,“看见没有

?看见没有?这就是正宗的梨花带雨泪盈于睫的黎氏烧猪头,还真是泪盈于睫哎,怪不得书上说眼泪具

有清洁功能,冲出来的眼屎把你眼睫毛都粘一块儿了,真挺——恶心的哎……让我来给你清理一下。”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把一个圆圆的白球往子陌脸上涂,冰凉的感觉刺的子陌腮上一痛,整张脸皱成一

团,象被踩着尾巴的小猫,向后缩去,要死!江蕾居然拿雪攥成球来冰她。
   “一边儿待着去,”江潮平过来踹她一下,“少来欺负人!”
   江蕾哈哈笑着跳开。
   看到江潮平,黎子陌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眼睫毛,有些惊慌失措,然后脑子里忽然清明,昨天的记忆

全部浮出来,包括烧得稀哩糊涂时候的,……先是委屈……忍不住哭……狼狈不堪……她的脸更红了,

似乎要浸出血来。江潮平看在眼里,轻笑,拍拍她脸,问,“你要起来了吗?”子陌点点头,昏头昏脑

坐起来。
   房门口传来“当”的一声脆响,听起来象是锅盖跳了一下,然后是江蕾哇啦啦的大叫声,“~咝~好

烫好烫!”有股浓浓的香味从过道里飘进来,鸡汤的清香味道里,夹着葱和姜的寒香。
   江潮平把半开的窗帘全部拉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午后的阳光进来,然后坐回子陌身边,看着

她被耀眼的光线刺的眯缝着眼。雪后初霁,太阳光映在雪地上,越发的亮。屋里暖融融,有清新的风从

窗口吹进来,黎子陌鼻子抽动一下,有些发痒,忍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一块纸巾在面前晃,子陌接过

来把它盖在鼻子上,胡乱擤了两下,丢开纸团,接着,一个麦当劳叔叔人偶挂坠在面前晃,黎子陌疑惑

地看着它。
   “哪,门钥匙。”江潮平说,“给你配的,你要是嫌跟江蕾去训练太无聊,就自己在家呆着吧。”
   黎子陌迟疑地眨眨眼,似乎没听懂。
   江潮平拉过他手,把人偶挂坠塞进去,挂坠上吊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
   子陌搅不清是自己把手握起来,还是潮平帮自己合起来的,冰凉的钥匙,握得太紧,硌得手心隐隐

作痛。
   江蕾大呼小叫地端着汤锅进来摆桌子,除了香喷喷的清鸡汤之外,还有一盘辣椒炒四季豆,和一盘

八宝辣酱,碧绿生青配着浓油赤酱,看了就让人食指大动,电饭煲的盖子揭开来,一股热腾腾的蒸汽夹

着米饭的清香盈满整个屋子。
   黎子陌呆呆瞪着饭菜,有点不明所以。
   莫名其妙的,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来。那个时候,外婆还在,虽然很少跟她说话,但似乎

也总还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吃。有一年冬天,她的手上生了冻疮,红肿开裂,她从来没有手套戴,所以总

是会生冻疮的,但那一次外婆好象突然对她的冻疮产生了兴趣,她把她拉到阳台上,在她手背的冻疮上

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然后让她把手摊在阳光下晒。她从来不知道冬天的阳光也会那样火热温暖,辣辣

地烧灼着她的手背,奇痒的感觉便开始从血肉骨头里向皮肤漫延,她记得自己哭得嗓子都哑了,但外婆

却牢牢按住她的手,让她无法躲藏。后来,冻疮好了,以后也再没生过,但子陌却开始畏惧阳光直射,

太浓烈的阳光,总让她有一种又痒又痛的感觉。
   想要得到温暖,总得伴着一些疼痛吧?因为有代价,所以那种温暖也似乎不那么诱人了。可是在这

间小屋子里,黎子陌觉得自己竟然又开始妄想,因为午后的阳光穿过干枯的树枝投映进来,显得柔和了

,屋里尽是饭菜的香味,久远得也让人心软起来……
   “发什么呆呢?快起来刷牙洗脸,吃饭!”头被敲了一下。
   记忆里从来没挨过揍,没人碰她一个指头,因为她们看她好象他是透明的……
   “你是不是没胃口吃饭?”江蕾的大头突然凑过来,吓黎子陌一跳,“那敢情好,我哥烧的菜味道

一流,你要不吃,我就全包了。”
   她哥哥白他一眼,“猪!去盛饭!”
   江蕾边拿碗边唠叨,“你真是没口福,虽然我答应你今天请你吃抹茶蛋糕,但是我哥说生病的人不

能吃甜腻腻的东西,所以可不是我小气哦。”
   比起蛋糕,她更喜欢面前香香的饭菜,黎子陌抿着嘴,爬下床去刷牙洗脸,然后对着镜子里的猪头

笑一下。
   小小屋子里有一股暖洋洋的味道,她走到哪里,温热的阳光就追到哪里,被江潮平仔细过滤、模糊

过,变得柔和而不再那么锐利,软软地落在肩膀上,舒服得让人想睡,——也让人食欲大增,江蕾吃得

太快了,子陌瞪着她,也开始迅速的夹菜,江潮平黑亮亮的视线含着笑落在她们身上。
   黎子陌这次发烧烧得顶奇怪,天蒙蒙亮时,也就是她刚哭完没多久时,体温飙升到三十九度,江潮

平已经预备送她去看急诊,才把她抱起来套上毛衣,试着那温度却又很迅速地下去了。到了八、九点钟

,几乎恢复到正常,江潮平百思不得其解,开始觉得说不定到了下午晚上还会有反复,但子陌从中午醒

过来,就很好了,精神也好,除了脸哭得疼,没有别的生病的症状。
   要过许久,江潮平才发现这个规律:黎子陌那孩子,遇事的时候就会发急烧。后来一个当医生的朋

友跟他说,恐怕是心理因素。只不过这个时候江潮平还不知道,他只是从这一天开始,特别留心起来。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江潮平彻底领教了子陌“恋家”的程度。有了钥匙,可以自由出入,高兴地话

可以去外头逛逛玩玩,去看看江蕾训练之类,选项很多,但黎子陌宁愿窝在江家,而且多数时候是窝在

江潮平那张沙发上,看书做作业发呆,全都在那里!直到腊月二十八,江潮平把她拉出去买年货,在此

之前子陌足不出户整整四天。
   江潮平再次觉得,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来说,这也太不正常了。
   二十八出去办年货其实已经晚了,不过如果只是买些零碎儿,也还算来得及。可是子陌紧贴着江潮

平,发现他们转的多半是女装,而且是江潮平在很认真的在看,几番挑选比较,最后挑中一件贵死人的

雪白羊绒长大衣,着售货员用软纸细心地包起来,装进盒子里,再放到一个大得夸张的纸袋中。
   子陌就算心里奇怪,也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那件大衣便不见了,江潮平、江蕾都跟没事儿人一样。
   江家两兄妹要到大年三十中午才能回家,江潮平写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叫子陌出去办,除了福字和

红纸,剩下的多半是各色鞭炮烟花,以及许多干果零食的名目,外加一盆金桔,三盆水仙……黎子陌有

点为难,期期艾艾同江潮平说,怕不会买,买不到好货,江潮平蛮不在乎,告诉她,你看着顺眼就行,

子陌硬着头皮出去了。
   中午在学校里吃饭聊起来,严琪觉得奇怪,“小良把花什么的都备好了,你干嘛还让她去买?嫌小

良准备的不好?”
   严良是她小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成绩不理想,不愿复读,自己跑到花卉基地找了份工作,

干的不错,成为全市最年轻的花卉场经理,等市里后来建起很大的一个货运码头,以及最大的一个杂货

批发市场的时候,严良在此地已经很吃得开了。借职业地头之便,江家每年年货都不用发愁,小良自然

会准备好专车送上门。
   江潮平说,“找个茬而已,让她出去逛逛,老在家呆着有什么意思。”
   严琪摇头,“你真爱操心。”
   江潮平笑,过一会儿跟她说,“今年金桔你们自己留着吧,水仙拿过来,我还要的。”
   黎子陌可不知道自己要买的东西纯属找茬,她认认真真置办,东西样数不少,还要货比三家,跑了

好些地方,搬了好几趟才全部运回家,这种经验对精神和体力都很新鲜,全弄好,她坐在沙发上瞪圆眼

睛大喘气。那个时候已经逼近年关,时值大年三十的上午十一点半,江蕾已经回来了,看着堵在门口的

金桔树,叹为观止,不住啧啧出声,“嗯,不错,不错!”子陌抿着嘴儿,心里高兴,自己围着那树转

了半天,也是越看越满意:树冠形状整齐,枝叶青翠茂盛,一颗颗金灿灿的小桔子铺得满山满谷,繁华

似锦。
   过年原来真这么有趣,子陌想。等喘匀了气,她站起来撸袖子,兴致勃勃问,“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
   江蕾乐了,“洗肉洗菜洗鱼,哎哟喂!今年可找着苦力了。”
   子陌不以为忤,兴冲冲钻到过道去,煤气灶给江潮平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意思意思地摆着一碟糖果

。子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