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几年前夏季中的一天,法国东部的一个村镇,也许是在三年前或者四年前,是在下午。
自来水厂一个雇员来到这一人家切断供水。他们是被另眼看待、不同于其他人的一类人,也就是说,水费拖欠不清。他们住在一处废弃不用的火车站里——高速列车铁路线是经过这个地区的——那是经市镇同意才让他们住进去的。男人在镇上给一些人家打零工。他们大概还接受镇政府的一点资助。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一岁半。
……中间略……那个水厂雇员有他的说法。他说他是来切断供水的。他没有说他看到小孩,可是小孩是在那里,和母亲在一起。他说她并没有维护自己,他说她没有要求他继续供水,这就是人们所知道的一切。
我记下上面所写的故事,突然间我从中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她什么也没有做,她没有自卫——竟是这样。人们不得不通过那个水厂雇员来了解这件事。既然她没有要求他不要断水,所以他没有理由不切断供水。必须弄明白的是不是这一点?这真是一个令人发狂的故事。
我继续说下去。让我仔细看一看。她没有对水厂雇员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因为那两个孩子他是看到的,也没有说夏季炎热,因为他本人也生活在夏季,这炎热的夏天。所以她就让断水人走了。剩下她单独一个人同两个小孩留在一起,有一段时间,随后,她就到村里去了。她找到她认识的一家小酒店。人们不知道她在小酒店和酒店老板娘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我并不知道。老板娘是否说起过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没有讲到死。这是人们所知 道的。也许她对她讲到那件事,但她要自杀、杀死她两个孩子和丈夫,还有她自己,她没有说。
新闻记者也不知道她对那家小酒店女店主说过什么,因此就对这一件事没有专门报道。根据“事件”当时情况,我的理解是:那个女人在决定一家人都死之后,带着两个孩子从家里走出,她的目的是什么,人们并不知道,想必是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死前必须做必须说的什么。
在这个地方,我就把这个故事空白无声的部分,即断水之后和她从小酒店出来这一段时间给复原了,也就是说,我借助这种深沉的沉默展开成为文学。正是这一点使我有所推进;正是这一点,让我切入历史,进入到故事之中,否则我仍然是停留在外部。她本来也许想等她丈夫回来,告诉他决定一死这个消息。但是没有。她到村里去了,到镇上小酒店走了一趟。
如果这个女人自己有解释,那么这个故事也不会引起我的注意。克里斯蒂娜•维尔曼①连两句话也写不端整,却使我很是激动,因为她和这个女人一样,都具有那种不可能加以测度的强烈性质。有一种发自本能的行为,不妨对它深入探察一下,人们也可以将它归之于沉默。一种男性的行为很难纳入无声无息的沉默,那样做也是虚假不真的,因为男人不可能属于无声无息的沉默。在古代,在遥远的过去,千万年以来,默不出声的是女人。所以,文学,是属于女人的。文学里讲的是她们,或者是她们从事文学,都是女人。
所以那个女人,人们相信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从来就不说话,尽管她本来应该说。她大概没有说起她的决定。不。她应该是说了一件什么事,以取代那件事,她的决定,她说的什么事对她来说与那个决定是等同的,而且对所有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来说,也是等同的。也许说了关于炎热的一句什么话。这是一句带有神圣性质的话语。
在这一类瞬间,语言可以达到语言最具威力的高度。不论她对小酒店女店主说了什么,她的话是说尽一切的。说尽一切这四个字,在死付诸实施之前说出这最后几个词语是与这些人终其一生沉默无言相等同的。这些话语,没有人能够抓得住。
这样的事件在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在告别的时候,在死亡的时刻,在自杀的当时,只是人们不加理会就是了。已经说过的事情,先此发生本应发出警告的事情,人们都轻忽忘却无所知了。
他们四个人一起卧倒在旧车站前面高速列车经过的铁轨上,两个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等待火车急驰而过。断水人倒是没有什么可烦心的。
对断水人的故事还要补充一下,即那个女人——有人说是落后的——对于那种断然处置,她还是有一点懂得的:这就是她绝不可能,同样过去也绝没有可能依靠什么人能把她以及她一家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她已经被所有的人,被整个社会抛弃了。留给她的只有一件事,死路一条。这一点她知道。这是一种可怕的知识,非常严重,非常深刻,她有这种认识。所以即使说这个女人愚昧落后,自杀以后,如果还有人谈到她,那就应该回顾一下人们所没有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