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几年前的一个夏天,城市边缘的偏远郊区,来自自来水公司的雇员李将要去切断这里一家人的供水。这时的天气已经十分的炎热,火热的太阳灼烧着人们的皮肤。空气中散发出西瓜皮腐坏的味道,李禁不住用手捂了捂鼻子。他看见一间低矮的平房,那里是他的目的地。
这里是被特殊看待的地方,他们被政府安排到郊外的小房子里,一家四口人,只有一个房间,靠着火车轨道,每晚都有火车经过时巨大的轰鸣声。男人外出打零工挣钱养家,也许还要靠政府的一些补助,他们要养活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半。
孩子很可爱,李这么觉得。他们刚洗了澡,在门前的地上跳格子,鞋子很旧,塑料的凉鞋,带子断了几根,跳起来踢踢踏踏的,倒是像拖鞋。
李走过去,他突然觉得有些踟蹰,但还是伏下身去问,“小朋友,你妈妈在家吗?”
大的男孩拉着小的女孩,好奇地抬头看他,一双极亮的眼,流光溢彩,他打量李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微开的门。
李并没有直接进屋,他在门外犹豫地站了一会儿,很小的平房外种着许多向日葵,明媚的花瓣耀眼得很。
一个女人推门出来,她抱着脸盆,脸盆里是孩子的衣服,家里很穷,衣服是大人改小的,洗得发白的布料。女人看见李时,愣了愣,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能看出来,他来这里是有事的。
女人的脸,带着一种清晰的苍白,也许也不是,她的脸,只是一张微微病态的脸,嘴唇有些青,习惯性的皱眉,于是眉间爬满了皱纹。并不漂亮,很普通的脸。
她将手里的脸盆放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擦去水,围裙用了很多年,几乎辨不清原本的颜色,她穿一件深色的上衣,看不出年代的款式,脚上踏一双红色拖鞋,她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然后说,坐。
就这样,李坐在他们家唯一的一条凳子上,用木头钉的,也许做的人木匠活并不好,于是钉子有钉歪的,便用铁锤锤得平了,可是,很结实。
你要喝茶吗?女人突然询问道。她转过身就要进屋拿。李赶忙在后面叫住了她,不用,我是自来水公司的……他又不知怎样说下去了,难堪得抓了抓头发。
女人只是保持那个姿势不变。
最近家里的收入不好,然后又物价上涨,对于城里人来说,这并没有太大影响,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很大的问题。本来就拮据的家里,越发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没有钱缴付煤气费,电费,水费。于是,这个结果是早就料到的,她又抬头看了那个男人,希望他接着说下去。
李被看得红了脸,并不是第一次去断别人家的水了,可是这是第一次显得这么局促。平时不过是看见那些有钱却恶意不交费的人,他们很令他讨厌,但是,是第一次遇见是真的贫困到没有钱交水费的家庭,他倒觉得自己就像要割去这个家的命脉,就像在广袤的沙漠,他们已经渴得不行了,可是他还要夺了他们的水袋。
是的,他看到,天气实在炎热,如果断了水,母亲就无法替孩子们洗澡,就无法洗衣服,也无法做饭烧水。他看了一眼仍在跳格子的两个小孩子,也许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叔叔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难关。
然后,他在随身背的布包里找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出来的时候把那张通知放在那个口袋里,他找的满头大汗。一瞬间,他希望自己所幸找不到算了,可是,他又希望能够找到,因为找不到则代表自己的失职,他一贯是个有责任感的人。
良久,他在包的夹层里翻出了那张纸条,白色的A6打印纸,然后上面写的内容也不过是因欠费超时而勒令断水的意思,他翻开确认了一下,终于递给女人。
女人并没有接,她在打量这个男人,一张被生活磨砺过的脸,并不年轻,可是很温厚,她在那一刹那认为,他是个好人,是潜意识里这么觉得。
可是,他也无法帮助自己,因为,他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工作,他必须遵守自己工作日程的安排:切断他们的水。是的,谁也无法帮助自己。
女人突然觉得悲哀又无奈,心里辛酸,她伸出自己颤抖的手,仔细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接过那张纸。纸很轻,薄薄一张,可她却觉得自己几欲拿 不住,她摊开,一个个字看过去,看过几遍,几乎都能够背下来,然后,她沉默着,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丈夫没有在,她带着自己的一个三岁的男孩和一岁半的女孩。
那个,是要签字的……李说道,奇怪的是,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依然有内疚,很深,以至于满嘴苦涩。他看见面前颤抖的女人,和玩耍的孩子,而他,无能为力。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种无力感,现在却发现,没有那么简单。
李掏出口袋里的笔递过去,女人没有接住,笔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然后,她捡了很多次,最终捡了上来。
她签了字,字迹很潦草,几乎是颤抖的,笔尖捅破了纸,可是她无暇顾及,李接过笔和纸。他看了看眼前的女人,最终叹了一口气。
不远处,传来男孩子的声音,“妈妈,你看,小满又弄得一身沙子了。”
女人愣了一会儿,答道:“哦。”
李回家的时候,妻子正在煮汤,香气逼人。
她从厨房探出身来:“回来了。”
李一边脱鞋,一边说:“啊,回来了。”
女儿在客厅看电视,日本动画片,色彩缤纷,热闹十分。他突然就想起名叫小满的女孩子,和她的哥哥在跳格子的样子,他们笑得很开心。
可是,那样的笑,可以维持多久呢?李不知道。
他只是做自己应做的事,他已经不年轻了,早过了意气用事的时候,那是别人家的事,他只知道,他们欠缴了很久的水费,仅此而已,他不过是负责断水的人。
他无法救什么人,他的力量只有那么一点,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人类很软弱,但是必须遵守。
“天气真热,你看,我坐在这儿一回儿就满身汗,小满,去,把电扇拿来。”李的女儿也叫小满,他想也许是这样,他才心里有愧疚。
那个女孩和自己的女儿叫同一样的名字,而自己的小满在家里看日本动画,喝冷饮,吹电风扇,而那个小满,唯一的娱乐也不过是,和哥哥在太阳底下跳格子。
是的,他明明看见了的,天气那么热,母亲无法替孩子们洗澡,孩子们热得焦灼,却无法求得一杯水,他看得很清楚,但是,他还是断了水,他安慰自己,职责所在,身不由己。
你看,我们怎么能为人的一点脆弱的情感而去改变既定的规律呢?李对自己说。
他并不打算将这样的事情告诉别人,这只是一个插曲,我们必须习惯。李自言自语。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李几乎就忘了这件事了。你看,他一天要断很多人的水,有人哭着求,有人骂着撵,还有连门都不让进的,吵吵闹闹,熙熙攘攘,而那个女人,一直沉默着,倒是很容易忘记,忘记她家几乎停水停电,停了煤气的状况,忘记她要抚养的一个三岁的男孩,和叫小满的一岁半的女孩。
但这也只是,如果而已。
这就像多米勒骨牌,一块倒了,所有的都倒了,女人很疲惫了,怎么说,切断供水就像一个导火索,这样的决定不仅仅是,供水。电水,煤气,很多的原因,可能只是因为,突然发现,没有希望,只能遵守这些既定的规则。
他们家住在火车轨道的附近,每天夜里都能听到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隆隆……很大声,像携卷着一阵风。
他们就躺在这阵风里,也许,母亲还会哄哄怀里的孩子,他们两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他们很安静,卧在铁轨上,就像躺在即将到岸的船上,他们在等待火车的到来,然后,死去。
他们被火车轧死了,只要躺在铁轨上就可以了,母亲给孩子唱了歌,孩子逐渐睡去,可是,再也醒不来了。
就像一场梦境,在黎明前破碎了。
李在电视屏幕上,看见那双断了带子的塑料凉鞋,稚嫩的双脚,那是孩子身上唯一没有沾上血迹的地方。
他知道,那个女孩子,叫做,小满。
她怎样哄她入睡?小满乖,然后拍着孩子的背,这些,好像都和李没有一点关系,只是妻子在边上也是这样哄着小满的,很温柔。
当他们决定去奔赴死亡的时候,是怎样爬上铁轨,以怎样的心情躺在冰凉的轨道上呢?李并不知道,她一直沉默着,她并没有求他不要断水,所以他并没有理由不切断供水,不是吗?
李只是愣愣地看着孩子的双脚,然后久久没有说话,他心里有些后悔,如果自己没有切断供水呢?但是,很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如果他没有切断供水,那么,他就将丢掉他的工作,他并没有这样做的能力。可是,他至少可以安慰他们一下,至少让他们有更多的希望,至少……至少怎样呢?他也不知道了。
可是,你看,决定已做出,于是,没有后悔的必要。
不管他后不后悔,他们都没有办法改变这样的现实,这是规则,他和他们都必须遵守,不论你是不是弱者。
他现在很无力了,他闭上双眼,看见女孩小满流光溢彩的双眼,和满院子的向日葵。
他在想,那些向日葵,没有人浇水,一定会枯死的吧
在死前的几分钟,幼小的孩子十分得渴,她希望能有一口清凉的水喝,她的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她唱歌,柔软的催眠曲。她在等待,等待结果的到来。这个世界上都有或冷漠或苛刻的规则,她必须遵守,所以,在李递给她通知时,她并没有哀求。
仿佛,又有那样的声音:“妈妈,你看,小满又弄得一身都是沙子了。”
这个故事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