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凤
江西上饶:姚牧云
她的血里天生是带有野性的,于是,她必须一直飞,至于她究竟会飞到哪,无人知晓――包括她自己。
————题记
这是一个很久之前的故事,我的外婆总会在夜色深沉的时候向我念叨起那个叫作阿凤的女人。她用她年迈的,略有些沧桑的嗓音慢慢地述说着……
那年夏天,我刚到A镇任教。因为学校无住房,又不愿与别人挤住在一起,便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不足20平方的房子。
房东是个看来40岁左右的男人,平时住在隔壁的一间房子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温和的男子,五官很端正,笑起来却是有着种说不出的凄凉的意味。
住房十分干净,有铺着天青色床单的硬板床。最抢眼的是面对床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画。画里是无边无际的红莲,将那天空也映得鲜红,红得刺眼的天空上是一只飞翔的凤凰,颜色艳得竟是如连绵不断的火焰一般。
虽不怎么喜爱那张画,却也没摘了它,因为我总觉得那幅画是在述说一个故事,绝不是一幅普通的凤凰涅槃图。
那天夜里,是下了雨的。
雨越下很大,落在屋檐上,发出很大的撞击声,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深夜,雨仍是不见小。我是略有些渴的,于是,便趿着拖鞋下楼倒水去。
刚走到楼道口,便见一个黑影,着实吓了我一跳。刚好一个闪电划过,照在他脸上,才看清,那是我的房东。奇怪的是,他的脸痛苦地狰狞着,双眼却是有些疯癫的,他站在那儿,用手捂着胸口,朝向我看。
我一时不知怎么好,只呆呆地立在原地。他却突然冲着我说话了,他的声音,好像久埋在地底的幽泉,刹时间涌现上来。“他们都说是我杀了她,是么?”
他那双炯炯的眼睛,逼视着我,如同原始森林中的两团野火,猛的跳跃了起来。
“我真的杀了她吗?不!我杀死的不是她,我杀的是我自己!那一刀下去,正正插中了我自己那颗心,就那样,我便死去了,一死便死了许多年——”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到他的胸口上,叫道:“我的心,我的心呢?我的心不见了!”
转瞬间,他的表情显得十分疯狂,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十分痛苦地伏倒在地。
我马上反应过来,赶紧跑到厨房给他倒水去。但是,当我倒了水回来时,他已经坐了起来,表情也已变得和平时一般温和。
他抬眼问我:“吓着你了吧?”
“没,没有!”我愣愣地摇头。他显得那么平静,好似刚才的那个颠狂的男子只是我的幻觉。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好吗?”他在黑暗中问我,语气甚是平和。
于是,我知道了那个关于阿凤的故事……
阿凤出生在B市,是个无名,无姓的野孩子。她的母亲天生哑巴,又有点痴傻,见了男人,就咧开嘴憨笑。但是,那女人偏偏长得逗人喜爱,圆滚滚一身雪白像个粉团,人都叫她“粽子妹”,因为她从小便跟着她老爸在夜市摆摊子,卖肉棕。有人走过他们摊子,哑巴女便去拉住人家的衣角,咿咿哑哑,人见她好玩,便买她两只肉粽。后来哑巴女长大了,还是那样不懂顾忌。一个台风来临的黄昏,哑巴女收了摊子,一人推着车子回家,半路上便遭一群流氓劫走了,一共五个人。哑巴女拼了命抗拒,连门牙都磕掉了一枚也毫无办法,那几个流氓把她捆起来轮奸了。事后把她抛到夜市后的阴沟里,在大风雨中,哑巴女一身污秽爬了回去。就是那一夜,哑巴女受了孕。她父亲给她乱服草药,差点没毒死,大吐大泻,但胎始终打不下来。怀足了十月,难产两天多,才生下一个结结实实哭声宏亮的女婴来。哑巴女父亲一刻也不许留,连夜便用一只麻布袋装起那个哇哇哭叫的女婴,送到了天主教堂里。天主教堂里有一个孤儿院,孤儿院的修士在很久以后回忆说,那个女婴送来时全身沾满了鲜血,如同一只浴血而生的凤凰。于是,便给她取名作“阿凤”。
对于孤儿院的生活,阿凤在多年以后更多想起的是院中的那座小教堂。那是一座灰色的房子,爬满了爬山虎,夏天时一片绿油油的,一阵风吹过,便掀起了绿色的波浪,甚是好看。教堂里,常年一片黑暗,修士们点起白色的蜡烛,火光盈盈,映着那圣洁的圣母像,却是说不出的诡异。阿凤总觉得,那些数不清的天使,从不会给她带来幸福。
夜里,当别的孩子都睡着时,阿凤就偷偷躲进小教堂,她一个人默默地刮去蜡烛下的烛泪,她一抬头,看见圣母扭曲的微笑。
阿凤常常一个人坐在教堂的后排,双手抱着头哭泣。院里的修士问她,她回答说心口发疼,不哭不舒服。
阿凤在襁褓中就有了许多异兆。她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一教她叫“爸爸”、“妈妈”,她就哭泣。修士说,他从未见过那样爱哭的婴孩,越哄她越哭得凶,到后来简直变成嘶喊了。有一次他把阿凤抱在怀里,阿凤才八九个月大,可是阿凤却不停的哭,直哭了两个钟头,哭得昏死了过去,脸上发紫,一身痉挛,医生打了一针镇静剂才把她救了过来。这个孩子,仿佛生下来就有一肚子冤屈,总也哭不尽似的。
教堂里的修士每日会为孩子们讲课,院长来教他们圣经的故事,天不亮院长便用他平淡的声音讲述圣子的故事,院里的孩子每人拿着一本黑皮封壳的圣经,随院长念着,一声声稚嫩的童音重复着这样晦涩难懂的句子。
院里还会有一个修士教孩子们汉语,那个姓孙的修士很是喜爱阿凤,因为阿凤是所有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圣经故事她记得最熟,要理问答她倒背如流,院里所有人都说,阿凤是个禀赋灵异的孩子,而她那一种悟性更是很少见的。
那时,孙修士讲的是《桃花源记》,一边讲下来,别的孩子连意思都没有听懂,而阿凤已经琅琅上口,背得一字不差了。
那时的阿凤,只是十岁不到的样子。
为此,院里的许多孩子对阿凤总有些嫉妒的情绪,他们相约一同不理阿凤。而那阿凤本就是自负的人,原便是不太合群的女孩,如今更是越发的形只影单了。每日学了课,别的孩子都争着玩游戏打闹去了,阿凤则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望着天际火红的晚霞发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日,阿凤应打饭的事和另一个孩子吵了起来,双方僵持不下,阿凤又是暴躁的人,于是便对那个孩子拳打脚踢了起来,那个孩子本就比阿凤小了,那抵得住她?只是哭泣罢了,而阿凤的脸上却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中午之时,阿凤一人坐在教堂后的沙堆上,用手轻轻捏一座人像,只见面前来了一大帮高大的男孩子,阿凤知是上午的孩子找来的帮手,却也无太大的反应。
惹了众怒的阿凤并不反抗,她沉默着任他们泥巴沙子撒一头一脸,任他们用鞋帮踢她的小腹,她越过那些男孩的身体,看见他们背后刺眼的太阳。
孩子们一哄而散后,阿凤在沙堆上躺了很久,她伸出自己的双手,阳光穿透它们留下温暖的颜色。许久之后,阿凤站起来,她随意拍拍身上的沙子,然后独个儿到自来水龙头去慢慢洗干净。水管子上布满的青苔延伸到尽头。
阿凤转过身,看见背后的孙修士,孙修士问起她脸上的青肿,她却狠狠闭着嘴,一声也不吭。
孤儿院的周围是一圈红砖围成的围墙,阿凤会在没事时站在孤儿院最高的地方,望向围墙外面,围墙外种着许多的梧桐树,空气里溢满了植物伤口的辛辣气味。
有时,孤儿院上空越过一群飞鸟,它们匆忙且急促地掠过天空的边角,却给了阿凤一个深埋心底的梦想,她期望着有一天能逃离这个监狱一般囚禁她的童年的地方,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去得很远很远。
阿凤渐渐长大,变得愈来愈乘戾了。一个圣诞夜,院长领着孩子们做弥撒,她拒绝上前领圣体。院长申斥了她几句,她却突然暴怒起来,跑到圣坛上,一把将几尊瓷圣像扫落地上,砸得粉碎。为此院长把她关了整整一个礼拜的禁闭。
阿凤十五岁那年,一个夜晚,她终于从孤儿院里逃了出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夜里,雨下得十分大,无数雨点暴躁地砸向房顶的瓦片,阿凤看向窗外的雨,径自爬了起来,她独自一人走向孤儿院的围墙,那里放着一个水缸,阿凤跳上水缸的石板盖子,翻过墙越到了孤儿院的外面。
刚获得自由的阿凤有些兴奋,她张开手,学着鸟儿飞翔的样子向远方毫无目的自由自在地奔跑……
阿凤从未离开过孤儿院,她突然闯到这个无边无际的世界里,于是,兴奋劲儿一过,笼罩阿凤的就是无助的茫然,无论她有多聪明,无论她又有多默然,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还是手足无措地一个人抱着双臂哭了起来。
蛾子第一次遇见阿凤便是在那夜。那个暴风雨来临的夜里。
她经过一条小小的弄堂时,看见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女孩。
女孩穿一件极膝的灰色长衫,袖子长过手指,被卷起几层,女孩的头发全淋湿了,一大片的垂在胸前,额间湿漉漉的发丝挡住了她的眼睛,她全身发着抖,嘴唇冻得发紫。
蛾子知那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她把端着雨伞的手伸出去,女孩抬起一双闪亮的大眼睛打量着她。
阿凤那晚随着蛾子来到了蛾子的房子,不知怎的,她只认定了面前那个容貌艳丽的女子值得信任。
那时的蛾子穿着一件绣着一大朵一大朵秋海棠的旗袍,眉眼间是浓重的妆容,嘴唇间剥落的口红显出几分疲惫。这样美艳的女人,却也心中充满了苦涩。
早年的蛾子只是农家帮着买菜的少女,却不知一次送菜偏使得她终身孤寂。
蛾子第一次送菜,就遇见了命里注定会纠缠上的冤孽。
那人是部队的军官,只一眼便看上了那时纯真清丽的女孩蛾子,置了房子,金屋藏娇。
蛾子也盼望着他能爱她,疼她,惜她。但从她知晓他早就有了妻子时,就断了念。于是整日里也与一些舞女,小妾们玩乐去了。
那人原先迷的是她的纯真,如今见她也变了样就越发失望也很少去找蛾子了,只是钱还是照给的。
蛾子心里原本对他有情,见他负了她的心,终是变成冷漠娇艳的不可触摸的女子。
这个女人一直承受着少年时的美丽所带来的痛苦。
她收留了酷似自己少年时的女孩,同样如此无依。可是,她从阿凤那双眼里看出了她们的不同,她少年时哪来这样如火的双眼。
蛾子的房子只是一层,坐落在街巷的深处,周围植着香樟,浓郁的气息沁入鼻间,混杂着深重的泥土味儿。
蛾子让阿凤住在了小阁楼里,陈旧的楼梯在脚下发出颤巍巍的声响,木制的屋顶间掉落下细小的灰尘。
阿凤第一天睡在阁楼里,因湿热而梦见了孤儿院的床铺,十几个孩子挤一张床,鼻子间是一股隐隐的汗味,阿凤尽力靠向墙壁,躲避肌肤相处的不适感。
经蛾子介绍,她在一个军营附近一家茶室,当起女招待。那时的阿凤,已是一个很有风情的女孩。她长得身段娇巧,细细的腰肢,一头丰盛的长头发,乌亮亮象匹黑锻子披到背上来。她那张雪白的娃娃脸,小嘴巴,嘴角翘翘的,满脸稚气。可是她那双大大的,深陷下去的眼睛,一双乌亮的眸子里,却一直闪烁得象受了惊的小鹿一般,东躲西藏,充满了彷徨疑惧。有时候,她会突然眉头一锁,一双眼睛便象两团黑火般燃烧了起来,好像心中一腔怨毒都点着了似的。
而她昂头挺胸,一副目中无人的狂劲儿,更让她平添了一种韵味,当时有不少人为她着迷。许多军官们与她发生过这样那样的故事,他们给了她不少钱。她把营房里的一大伙人,带到酒店去猛吃猛喝,喝醉了,她便爬到桌子上去唱歌,她的声音尖细,凌厉,颤抖抖的一声奋扬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正当大家乐不可支,拍手喝彩,她却跳下桌子,一个人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阿凤平时就爱去那公园的莲花池边,那艳红的莲花盛放起来更像是莲池的火焰,那阿凤呆呆的能看好久。
那年,她终于长到了十八岁,便该她气数已尽,偏偏遇见了她命中的那个煞星。人们后来常说,他们两人是前世注定的,那个人是向阿凤讨命的。
那人是个大官的儿子,还是个独子。因为属龙,小名便叫龙子,龙子人长得十分俊逸,家世又显赫,刚大学毕业,原该是前程似锦的。
那一日龙子正巧经过莲花池,听见一阵哭声,从池头的亭子里传来。那是一声声断断续续的抽泣,哭得异常凄凉,在寒风冷雨里,听着十分刺心。龙子禁不住绕了过去,走上池头的亭子,亭子里的板凳上孤伶伶的坐着一个少女,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单衣,双手抱头面伏在膝上,抖瑟瑟地在那里哭泣,那般哀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龙子过去摇摇她的肩膀,问她道:“人年纪轻轻,在这里哭什么呢?”那个孩子真是古怪,她抽抽搭搭回答道:“我的心口胀得发疼,不哭不舒服。”她抬起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龙子,眼眸仿佛火焰一般,龙子却不知,这一瞥,便是一段孽缘的开始。
阿凤和龙子遇到了一起,竟如天雷勾动了地火,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龙子在莲花池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悄悄筑了一个小窝,把阿凤藏到了里面。阿凤从蛾子的小阁楼搬出来之时,蛾子用一种甚是哀伤的目光望着她,那蛾子认定了这阿凤会与自己殊途同归。之后,阿凤仍是常常哭泣,她对龙子说:“我的血里是带了野性的,好像这台风地震一样,不可停歇,我要把血里头的毒哭干净。”
阿凤和龙子两个人,确实是过过一段好日子的,他们的那幢小公寓就在田边,一打开窗子,就看见一大顷绿油油的稻秧了,夹杂庞大的稻谷清香。于是他们两个人赤着脚,跑到田里去挖田捉泥鳅,糊得一身的烂泥。累了便坐在田边,敲破一只西瓜,你一口我一口便大嚼起来。那时,他们俩还常到莲花池去,那些莲花,开得鲜红鲜红的,龙子去数,最多的时候,有九十九朵。有一次,龙子摘了一朵,放在阿凤的掌心上,她捧着那朵红莲,好像捧着一团火似的。那怨念一般的双眸静静微阖。
可是,阿凤那只野凤凰又如何肯安安分分守在巢里?有时候半夜三更她便悄悄起身去了莲花池,骑在池畔的石栏杆上,仰起头数星星。龙子追了来,要她回家,她说:“我又没有家,你要我回到哪里去?”偏生龙子也是一副狂风暴雨的脾气,两个人一言不合,便揪斗成一团,如同两只嗜血的兽,眼睛里闪着野性的光芒,一身的衣裳也扯得稀烂,打完了又坐在台阶上,互相抱头痛哭。这样一对恋人,骨子里已免不了决绝的情绪。
有一天,阿凤跑到原先做女招待的那家茶房,找到了正喝茶聊天的蛾子。一双深陷的眼睛闪得要跳出来似的。
“蛾子——”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我要离开他了,我再不离开他,我要活活被他烧死了。我问他,你到底要我什么?他说,我要你那颗心。我说我生下来就没有那颗东西。他说,你没有,我这颗给你。真的,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他把他那颗东西挖出来,硬塞进我的胸口里。蛾子,你是知道的,从小我就会逃,从孤儿院翻墙逃出来。他给我租的小公寓里,再舒服没有了。他从家里偷偷搬来好些东西:电扇、电锅、沙发什么的。可我就是耐不住,一股劲想往外跑。我对他说,我一身毒,一身的肮脏,你要我做什么?他说,你一身的毒,我用眼泪替你洗掉,你一身的肮脏我替你舔干净。蛾子,你说他这说的是不是疯话?我说,这世不行了,等我来世投到好好的一家人家,再来报答你吧。蛾子,我又要溜了,飞走了,开始逃亡了!”
蛾子不出声的看这个疯狂的女子,心中充满了灭顶的悲伤。
那之后,阿凤失踪了两个多月,龙子找遍了全B市,找得红了眼,发了狂。在一个深夜里,龙子终于在一个戏院找到了阿凤。
那个戏院只是一个夹板围起的大棚子,大门入口的地方,垂着两幅花布门段,板壁上,贴满了彩色广告海报,××歌舞团青春热舞。上面印着许多露着大腿的舞女。戏院里闹哄哄的,地上撒满了果皮、瓜子壳、香烟头、汽水瓶子。座位是一条条没有靠背的长板凳,挤得密密的。观众们差不多全是男人,大多打着赤膊,汗叽叽的露着上身,大多数的人都趿着木屐,坐下后,便将木屐踢掉,一只光脚板蜷到凳子上,里面的空气混沌,暖烘烘的一股子汗酸脚臭。
戏台子上挂着一张破旧的菜红幔子,台上有一排反射的座灯,把戏台照得通亮。突然间,六个舞女从后台跑了出来。她们都穿着短短的粉红裙子,白白的大腿全露在外面,每个人头上箍着一圈亮晶晶的金色锁片子,两支手腕上也戴满了闪烁的手链子。
她们互相勾肩搭背,一字排开,开始飞踢大腿,跳起舞来。她们一边踢一边唱,手链子铮铮铛铛,台下的男人们,拍手的拍手,叫好的叫好。
而那龙子赫然发现,台上左边第一个舞女,就是阿凤。她们六个人,都搽得一脸大团大团的红胭脂,眉毛眼睛画得又是蓝又是紫,那脸却是勾得一般模样,实在不好找,只是,阿凤始终高昂着头,而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急切地眨巴着。她显然是看见龙子了,微微盯了他一会儿,便又回过头去跳舞了。
演出完了后,阿凤坐在戏院子边的田梗上,大夜里穿着一件单衣,抖瑟瑟的,龙子走上前去,央求她跟他回家,阿凤却一直摇头,望着龙子满脸无奈。龙子一把揪住她的手说:“那么你把我的心还给我!”阿凤指着她的胸口:“在这里,拿去吧。”龙子一柄匕首,正正的便刺进了阿凤的胸膛。阿凤倒卧在田梗的正中央,滚烫的鲜血喷得一地——
房东男人的声音戛然中断,眼帘渐渐垂了下来。
“后来呢?”沉默了半晌,我嗫嚅问道。
“后来么——”男人那苍哑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龙子坐在血沟里,搂住阿凤,疯掉了,可不是疯掉了吗,他抱住她一身的血,直叫‘火!火!火!’……”
男人用手捂了脸,却不知是哭了或是什么,许久之后,他站起来,离开了我的房间。他在门口轻说一句,“那夜,也是这样的雨夜。”
后来,许多人告诉我,房东是为了避祸才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而他,多数人说是杀了人。
后来,我知道了,房主的名字是带个“龙”字的,巧的是他也是龙年生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龙子,亦不知那床头那幅画代表了什么。
只是,那只比火焰更红的凤凰,似乎一直在飞向毁灭。
那一只野凤凰啊!
(2006年8月31日初稿)